离主位最远的那把椅子。
陈平放没动，扫了一眼桌面。其余四个人的位子前都摆着议程材料和茶杯，唯独他这个位置，桌面空的，连杯子都没准备。
坐下来。
秦达观端着茶，慢慢的开了口。
“今天的议题简单。陈平放刚到省政府系统，工作分工得明确一下。”
旁边坐着的三个人陈平放认识两个。省政府副秘书长周立行，分管办公厅行政事务；另一个副秘书长韩志明，挂着省国资委的联络口。第四个人脸生，胸前铭牌写着“罗国栋”三个字。
秦达观把茶杯盖扣上，拿出一份文件。
“组织部的分工建议已经出了。工信、科技、发改涉及高新产业的部分归陈平放。但省长办公会上，省长额外提了一条，环保口涉及高新产业的审批协调，也划给陈平放。”
环保。
陈平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的叩了一下。
高新产业和环保审批在南州省一直都很难解决。芯火产业园的二期用地规划，曾经卡在环评上整整四个月。各地的新能源项目、芯片制造项目，十个有八个会被环保部门拦一道。
这不是好事，是个很难处理的麻烦。
罗国栋这时候咳了一声，翻开面前的材料。
“秦秘书长，关于环保协调的事，我补充两句。”
秦达观点头。
罗国栋看了陈平放一眼，语速平稳。
“省环保厅上个月刚驳回了三个高新产业项目的环评申请，其中一个是兴南经开区的光伏组件生产线，投资方已经放了话，再不批就撤资。这个麻烦事，老实讲，搁谁手里都难办。”
说完微微一顿。
“陈平放从工信口过来，对环保系统不熟，要不要先缓一缓？”
话说的客气。
意思很明确，你一个新来的，别急着揽活。
陈平放靠进椅背，那块硬邦邦的靠垫硌的肩胛骨疼。
“罗秘书长的意思是，这个活先不分给我？”
罗国栋摊了下手。
“缓一缓。等你把工信和科技的工作理顺了再接也不迟。”
秦达观喝了口茶，没表态。
陈平放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兴南经开区那个光伏项目的环评报告，驳回理由是什么？”
罗国栋愣了一下。
“废水排放标准不达标。”
“哪项指标？”
罗国栋翻材料的手停住了，显然没背到这个层面的细节。
“具体…我得回去查一下。”
陈平放把钢笔帽拔开，又扣上。
“COD排放浓度超标百分之十二，重金属镉含量超出三类水域标准0.003毫克每升。环保厅用的检测数据来自去年第四季度的抽检报告，但光伏组件生产线今年二月已经完成了废水处理系统改造。”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罗国栋的嘴抿成一条线。
秦达观慢慢的放下茶杯，镜片后面的眼皮抬了抬。
“陈平放功课做得不少。”
陈平放没接这句恭维。
“环保协调的工作我接。但有一个条件，省环保厅涉及高新产业的环评审批，抄送件同步发我办公室。”
秦达观看了罗国栋一眼。罗国栋没吭声。
“就这么定。”秦达观做了决定，合上了文件夹。
会散了。陈平放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秦达观叫住了他。
“陈平放，307办公室的条件差了点，我让行政处给你换一间。”
“不用换。”
陈平放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307，推门进去。窗户朝北，下午三点的阳光完全照不进来，日光灯管泛着青白颜色。办公桌上多了一杯茶和一份文件夹，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寸头，衬衫扎的整齐，立在桌角等着。
“陈副秘书长，我是行政处安排给您的秘书，方旭东。”
方旭东。
陈平放看了方旭东两秒。衬衫右袖口的扣子比左边紧了一颗，领带夹的位置偏高，整个人站的挺直但重心微微前倾，这是他习惯的讨好姿态。
“谁安排的？”
“罗秘书长签的调令。”
罗国栋。
陈平放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之前在哪个处室？”
“办公厅综合一处，跟了罗秘书长两年。”
跟了罗国栋两年的人，调来给自己当秘书。
陈平放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里面是307办公室的物资清单和工作交接文件，常规内容，看不出花样。
“方旭东，你知道我在工信厅的时候秘书是谁？”
“林少锋，林主任。”
答的很快。提前做过功课。
陈平放合上文件夹，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插。
“去把省环保厅今年一到五月所有高新产业项目的环评审批记录调过来，电子版纸质版都要。”
方旭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方旭东站住。
“今天下午秘书长办公会的纪要，明天早上八点前放我桌上。”
方旭东点了下头，拉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平放拿起座机，拨了林少锋的号码。
“少锋，帮我查一个人。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方旭东，履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今晚之前发到我加密邮箱。”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先查。”
挂了电话。
陈平放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右边那根比左边暗一截，像是快要坏了。
罗国栋在会上提出环保这个难办的工作，又安排自己的人过来贴身跟着。
是好心？
不可能。
省政府系统里的人精，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环保协调的难题摆在明面上，潜在的麻烦也就在身边。
陈平放的记性很好。刚才翻张守诚传来的架构图时扫到过一个数据，省环保厅去年否决的高新项目里，有两个的投资方跟金座地产有过股权交叉。
何其山进去了，但何其山背后的利益网络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死透。
座机又响了。
陈平放拿起听筒。
“陈副秘书长？我是外事办的小许。三家国际半导体企业的代表团明天上午抵达南州。阿斯麦全球副总裁亲自带队。”
“接洽方案发给谁了？”
“发改委国际合作处拟了一份初步方案，但对方通过驻华使馆商务参赞转达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三家企业联合声明，磋商只跟一个人谈。”
“谁？”
“您。阿斯麦、英飞凌、德州仪器，三家的授权代表文件里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陈平放。”
座机听筒里的电流声嗞嗞作响。
307办公室的窗外，北风把法桐叶卷过窗沿，啪的一声拍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