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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点拨

  宋远桥等人皆是诧异。

  暗道师父今日这般亲切,看来是真心欣赏这位顾少侠。

  顾惊鸿恭敬应是,正要缓缓道来。

  还没说两句,莫声谷便忍不住打断道:「师父,顾少侠太过谦虚了,还是让我来说吧!」

  张松溪等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这老七就是个急性子。

  莫声谷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期间,重点描述了赵敏的狡诈阴毒和顾惊鸿的机智过人。

  当听到赵敏那连环毒计时,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这小妖女年纪轻轻,心肠竟如此狠毒!」宋远桥怒喝一声,随即又对顾惊鸿赞叹不已,「若非顾少侠慧眼识破,後果简直不堪设想。」

  宋青书心中暗忖:「若是我在场,或许能识破第一次,但第二次未必能有那份警觉。」

  他看向顾惊鸿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竟然如此厉害,难怪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二叔都对他推崇备至。

  听罢。

  张三丰长叹一声:「若非惊鸿援手,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是汝阳王府下的毒手,更得不到这救命的黑玉断续膏。这份大恩,你们当铭记於心。」

  众徒神色一肃,齐声应是。

  张三丰起身,一马当先:「走吧,先去给岱岩用药。」

  俞岱岩残废十二年,经脉早已萎缩,此番用药非同小可,得他亲自出马,用深厚内力护持才行。

  众人浩浩荡荡,向着後殿而去。

  武当四侠下山取药之事并未提前告知俞岱岩,免得若是无功而返,让他空欢喜一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离得近了。

  只见两名照料俞岱岩的小道童正愁眉苦脸地守在门外。

  见到这麽多人突然前来,顿时紧张起来,正要行礼,却被张三丰挥手止住。

  推门进屋。

  俞岱岩躺在床上,面容枯槁,双目无神地盯着房顶,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沉声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这些年来,他早已心如死灰。

  张三丰轻叹一声:「痴儿,何必如此。」

  听到师父的声音,俞岱岩身躯一颤,想要转头却做不到,声音哽咽:「师父————弟子早已是个废人,还累的五弟————我活着还有什麽用?只会拖累师门————」

  本来这麽多年他早已逐渐适应了残废,也不至於自暴自弃,但自从两年前百岁宴张翠山因他而自刎,他便心境大损,时常暴躁抑郁。

  张三丰缓步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柔声道:「往後不会了。」

  殷梨亭早已泪流满面,抢上前去,紧紧握住俞岱岩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语速飞快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俞岱岩听完,整个人都呆滞了。

  「当————当真?」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後又是无尽的黑暗。

  殷梨亭重重点头:「三哥,是真的!药就在这里!」

  俞岱岩激动无比,但全身却无法动弹,只有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顾少侠————让我见见顾少侠!」

  顾惊鸿闻言,快步走到床前。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

  「俞三侠放心,有了这黑玉断续膏,日後定能恢复行走。」

  俞岱岩看着眼前这个俊逸非凡的少年,面皮剧烈抖动,颤声道:「大恩不言谢!若我俞岱岩还能重新站起来,往後顾少侠但有驱使,必全力以赴!」

  其余诸侠也是泪光闪烁。

  这些年,俞岱岩的苦楚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又想到已故的五侠张翠山。

  若是早知道这一切都是阿三所为,他何至於愧疚自杀。

  众人暗叹一声,造化弄人。

  顾惊鸿也心中感慨,可以说,俞岱岩的伤,便是武当一系列悲剧的起始,如今能够挽回一些,也算是大大缓解了武当众人心中的痛。

  一番伤感过後。

  张三丰亲自出手。

  他以内力护住俞岱岩的心脉,然後亲手捏断了他那些长歪了的骨头。

  这一过程极其痛苦,但俞岱岩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关挺了过来。

  而後敷上黑玉断续膏,仔细包紮。

  一番忙活下来,自有道童精心照料。

  这比原时间线中的情况要好得多。

  原时间线上,俞岱岩残废了二十年才得到医治,即便有黑玉断续膏,回复後也只能勉强拄拐行走。

  而现在,时间提前了八年,他的经脉并未彻底坏死。

  虽然未必能完全恢复巅峰武功,但像常人一样行走自如,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

  顾惊鸿受到了武当派最高规格的礼遇。

  武当上下,无论是长辈还是弟子,对他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

  观察了几日,见俞岱岩伤势恢复良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

  张三丰亲自为俞岱岩推拿完毕,脸上露出喜色:「恢复得不错。往後远桥你们每日轮流来为他推拿便是,无需为师亲自动手了。」

  俞岱岩满脸惭愧:「师父年事已高,还要为弟子操劳,弟子实在不孝。」

  但想到日後能重新站起来,心中又充满了激动。

  众人皆喜。

  张三丰转头唤道:「惊鸿,你随我来。」

  众人有些诧异,但并不意外。

  顾惊鸿跟随张三丰来到後殿。

  这是他上山以来,第一次与张三丰单独相处。

  两人相对而坐。

  正如当初在峨眉山大殿中,互传九阳精义那般。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张三丰轻叹一声:「我这七个徒弟,虽是徒弟,却如亲子一般。这些年,岱岩的伤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头,成了我的心病。亏我有百年修为,却对此无能为力。这次多亏了惊鸿你,才了却了我这桩心病。」

  顾惊鸿神色正色:「真人客气。当初真人传授九阳精义之恩,晚辈一直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

  张三丰摆手道:「那是你师父传精义在先,老道不过是还礼罢了。」

  顾惊鸿只是微笑不语。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管张三丰怎麽想,他自己心里清楚,受了恩惠就是受了恩惠,他不会否认。

  张三丰见状,有些无奈,随即神色一肃,沉声道:「惊鸿,你对汝阳王府如何看?」

  顾惊鸿心中一凛,正色道:「高手如云,且手握大军,又躲在暗处。只怕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日後必有大动作。」

  张三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不错。他们意图颠覆武林,担忧我们这些江湖门派会影响到各地的起义,所以希望我们内乱,自相残杀。此前借岱岩之事让武当和少林互相猜忌,後来又在百岁寿宴上挟持无忌逼问屠龙刀下落,皆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他语气平静,但顾惊鸿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火。

  这对修身养性百年的张三丰来说,实属不易。

  以前不知道真相也就罢了,现在拨云见日,矛头直指汝阳王府。

  若非他还要闭关创功救无忌,事情太过紧急,再加上如今武当家大业大,弟子众多,有所忌惮,否则以他的性子,只怕真的会单枪匹马杀上汝阳王府去讨个公道。

  不过,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快意恩仇。

  顾惊鸿大约猜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真人勿忧。只要我们各大门派齐心协力,定不会让他们得逞。」

  张三丰叹了口气:「人心难测啊。」

  当年百岁寿宴上各大门派逼宫,张翠山惨死,他便看透了。

  哪怕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也各有私心,难以真正齐心。

  他神色郑重地看着顾惊鸿:「日後,武当和峨眉当同气连枝,一心对抗朝廷,为抗元大业贡献一份力量。」

  顾惊鸿也郑重点头。

  他虽然还未接任掌门,但心中早有规划。

  「其实明教的模式倒是可行,通过扶持义军首领来支援起义,若非明教高层胡乱杀戮,名声太臭,或许早就成事了。」

  顾惊鸿思考许久。

  若将来真的成了峨眉掌门,立志抗元。

  他自身不是领兵打仗的那块料,但可以利用门派的力量扶持义军,输送人才、资源、钱粮等。

  所以他才让静玄师太去组建商会,积攒钱财。

  不过。

  这事还早,且前期不能明目张胆地做。

  因为朝廷对义军的容忍度比对武林门派要小得多。

  明教敢公开支援起义,是因为总部在崑仑山那种苦寒之地,朝廷鞭长莫及。若峨眉派敢这麽做,大军压境之下,只怕瞬间就要覆灭。

  两人一番长谈。

  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张三丰历经宋元更叠,亲眼见证山河破碎,对鞑子恨之入骨。

  如今听顾惊鸿这番见解,只觉得独到深刻,深得我心。

  他看着顾惊鸿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叹与欣赏。

  第一次论经,说的是武学精义,这少年悟性超绝。

  第二次见面,谈的是抗元大计,这少年谋略非凡。

  如此惊艳绝伦的人物,只可惜并非武当弟子。

  不过。

  他心中的爱才之意却是越发浓郁。

  张三丰忽然爽朗一笑:「说来也巧,老道这些日子闭关,除了为了无忌那孩子,也顺道琢磨出一套拳法,名为太极拳。惊鸿,你且品监一二。」

  他心中感激顾惊鸿不辞辛劳为俞岱岩取回黑玉断续膏,便想以此作为谢礼。

  顾惊鸿愕然,本想推辞。

  毕竟太极拳乃是武当派的镇派绝学,他一个峨眉弟子若是学了去,若是被师父灭绝师太知晓,定会大发雷霆,觉得他不知好歹,偷学别派武功。

  但张三丰却已缓缓起身,摆开了架势。

  只见他身形立定,动作软绵绵的,如行云流水,又似风吹杨柳,轻柔至极。

  他并未使出具体的招式套路,只是在随意挥洒间,将太极拳的精髓展露无遗。

  张三丰何等人物,自然知道顾惊鸿的顾虑。

  所以他并未直接传授太极拳的招式,也未曾讲述拳法心诀,只是演示其中的拳理和意境。

  如此一来,便不算是传授别派武功,而是前辈对晚辈的指点和交流。

  对於顾惊鸿这种悟性超绝的天才来说,这种方式反而更好,更能让他领悟到武学的真谛,增强自身的底蕴,而不是拘泥於死板的招式。

  顾惊鸿一眼便看穿了张三丰的心思,心中感激不已。

  暗叹这位老神仙当真是亲和豁达。本是自己还他的人情,结果一来二去,他又传授自己太极精髓,这人情反而越欠越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人情往来,本就是越往来越密切,索性也不再多想,坦然受之。

  既然已经开始了,再推辞反而显得虚伪矫情。

  於是他定睛看去,全神贯注。

  这一看,便是入了迷。

  张三丰的动作明明极慢,每一个起承转合都清晰可见,但在顾惊鸿眼中,却仿佛有漫天拳影在飞舞,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无穷的变化。

  仿佛有无数个小人在他脑海中跳动,演练着各种精妙的招式。

  不知何时,顾惊鸿缓缓闭上了双眼,沉浸在那玄妙的意境之中。

  许久。

  顾惊鸿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张三丰早已收功,正坐在对面悠闲地饮茶,笑眯眯地问道:「如何?」

  顾惊鸿由衷感慨道:「当真是盖世绝学!真人学究天人,晚辈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并非吹捧。

  张三丰虽然未使一招一式,但太极拳中那种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阴阳相济、後发制人的精髓,却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番演示,让顾惊鸿受益匪浅。

  对他而言,这甚至不亚於直接传授他一门绝世武功。

  不是传功,胜似传功。

  让他日後武学之路又增添了一笔资粮。

  更重要的是,这让他对自己的四象剑法有了更多新的想法和感悟。

  心中顿时跃跃欲试。

  顾惊鸿朗声笑道:「小子前些日子也草创了一套剑法,名为四象剑法,目前还只是个雏形,想请真人指点一二。」

  张三丰颇为讶异,随即大笑道:「哦?快快使出来让老道瞧瞧!」

  他心中的确好奇,以顾惊鸿的天赋,创出的剑法必然不凡。

  顾惊鸿也不矫情,起身走到场中。

  他并未拔剑,而是双手各自并指如剑。

  左手指天,右手指地。

  虽然手中无剑,但在张三丰这等宗师眼中,那指尖就仿佛延伸出了无形剑锋一般,仅仅是一个起手式,便透着一股玄妙的气息。

  张三丰暗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紧接着,顾惊鸿动了。

  剑招变幻莫测,双手各不相同。

  时而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时而左手动若脱兔,右手静若处子,时而左手主攻,右手主守。

  心分两用,将这套剑法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张三丰初时还是一脸平和,但看着看着,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等到顾惊鸿将几招雏形使完,收势而立。

  张三丰已经抚须凝目,陷入沉吟,显然在思索着其中的奥妙。

  顾惊鸿恭敬道:「请真人指点。」

  张三丰从沉吟中抽离,惊叹道:「此剑法当真厉害!若是能大成,这天下能与之匹敌的武功,寥寥无几,当不逊色於老道的太极拳。」

  若论武学精髓和境界,四象剑法此时肯定还不及太极拳圆满深奥。

  毕竟太极拳是张三丰闭关多年,集毕生所学之大成才创出的。

  但四象剑法胜在奇诡配合,对习练者的要求极高,非得能够心分两用才可,这本身就能极大地增幅战力。

  故而在实战杀伤力上,未必就会逊色於太极拳。

  顾惊鸿拱手道:「真人过誉了,如今不过是草创,距离圆满还差得远呢。」

  他并未因此而骄傲自满。

  张三丰示意他坐下,缓缓说道:「你这剑法,乃是一人模仿双剑合璧。老道听闻崑仑派有正两仪剑法,华山派有反两仪刀法,若是两两配合,威力倍增。你这四象剑法,与这两者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惊鸿惊叹道:「真人慧眼如炬,什麽都瞒不过您。此剑法根底乃是在本门绝学四象掌上,但也确实借监了那两门刀剑之术的合击理念。」

  张三丰笑道:「崑仑、华山的两仪刀剑,乃是两人施展,心意相通方能发挥威力。而你的四象剑法,却是一人施展。但你需要知道,一人再如何厉害,也只有一双手,两条腿,总归是不及两人那般灵活多变。」

  「不过,一人也有一人的优势。那就是更默契,两人配合再怎麽默契无间,也终究不如一人同心来得随心所欲。」

  说到这里,张三丰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因而,扬长避短。」

  这最後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顾惊鸿耳边炸响。

  顾惊鸿整个人瞬间怔住。

  眼前的迷雾仿佛被一阵风吹散,豁然开朗。

  这就是知见障!

  当初他创出四象剑法,的确是因为看中了正反两仪刀剑合璧後的强大威力,因而不知不觉间,总想着把自己当成两个人来使,刻意去追求那种两人合击的效果。

  如今张三丰一针见血地点破。

  让他瞬间醒悟过来。

  一人就是一人,何必非要强行模仿两人。

  这和正反两仪刀剑,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应该发挥一人同心的优势,而不是去模仿两人的形式。

  一瞬间。

  顾惊鸿脑海中涌现出无数个念头,恨不得立刻拔剑试验一番。

  此前在鹤笔翁的巨大压力下,他悟出了四象剑法的雏形。

  如今张三丰这一言,让他更进一步,看到了完善剑法的方向,只要沉淀一段时间,必然能将这套剑法推进一大步。

  顾惊鸿起身,郑重一拜:「惊鸿受教!」

  真可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张三丰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