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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

  ——昙花一现

  醉花楼的夜,是用胭脂和酒浆泡出来的。

  丝竹声像是一把把小钩子,勾得人骨头都酥了。二楼的雅座里,顾云澈举着酒杯,眼神已经有些发直。

  他面前的舞池中央,一个红衣女子正随着乐声旋转。

  那女子穿着层层叠叠的轻纱,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掐过来,脚踝上系着银铃,每一步踏出都伴着清脆的“叮当”声,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最绝的是那张脸,媚眼如丝,眼角却点缀着一颗朱砂痣,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花灼。

  醉花楼新来的头牌,一支《霓裳羽衣曲》跳得是惊艳四座。

  但在花清灵眼里,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织网。

  她坐在梁上,手里捏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脚尖却勾着一根极细的银线,银线末端系着一枚透骨钉,正对着花灼的后心。

  “这幻术用得,比唐甜那半吊子强多了,可惜……”

  花清灵吐出一片瓜子壳,眼神陡然变冷,“味道太冲。”

  空气里不仅有脂粉香,还藏着一股极淡的、像是尸体腐烂后的甜腥味。

  那是深渊特有的味道。

  舞池中,花灼的旋转越来越快,红色的纱衣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将顾云澈整个笼罩其中。

  顾云澈张着嘴,眼神迷离,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白色精元正从他天灵盖冒出,顺着花灼的呼吸钻入她鼻中。

  “顾少城主,你的精元,闻起来真香啊……”

  花灼的声音柔媚入骨,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手中的水袖却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把匕首,抵在了顾云澈的咽喉处。

  只要再进一寸,这位洛城少城主就要血溅当场。

  “叮!”

  一声脆响。

  花灼的手腕猛地一震,匕首偏离了半寸,刺破了顾云澈的皮肤。

  她抬头,看向二楼梁上。

  那里空空如也。

  但在下一瞬,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般俯冲而下。

  “这舞跳得不错,就是杀心太重,容易崴脚。”

  花清灵落在顾云澈身前,手里那把还没嗑完的瓜子直接撒向了花灼的面门。

  花灼侧身一闪,红纱翻飞,露出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

  当看清花清灵的那一刻,花灼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像了。

  眼前这个穿着素净白裙、眼角带着泪痣的女人,竟然和她记忆中那个死去的姐姐,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是谁?”花灼厉声喝问,原本柔美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

  花清灵没理她,反手一巴掌拍在顾云澈后脑勺上:“醒醒!魂都被勾走了,还做春秋大梦呢?”

  顾云澈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清明,摸着后脑勺一脸懵:“花……花大夫?我怎么在这儿?刚才好像看见仙女了……”

  “仙女?”

  花清灵挑眉,指着面前一脸杀气的花灼,“喏,那是要你命的罗刹,不是仙女。”

  顾云澈看清花灼手里的匕首,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躲到花清灵身后:“她她她她要杀我!”

  花灼看着花清灵护着顾云澈的动作,眼中的杀意被一丝恍惚取代。

  姐姐……以前也是这样护着她的。

  就在这一瞬的恍惚,花清灵她并没有拔刀,而是指尖一弹,三根银针呈品字形射向花灼的麻筋。

  这招并不致命,却能瞬间制住行动。

  然而,花灼只是身形微晃,红纱一卷,竟将银针尽数扫落。

  “你不杀我?”

  花灼盯着花清灵,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被黑暗吞噬,“为什么不用那把弯刀?你明明带了。”

  花清灵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因为那张脸。

  那个梨涡,那颗朱砂痣,还有眉骨的形状,像极了她五年前死在大火里的孪生妹妹——花染。

  “你姓花?”

  花清灵突然问,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花灼冷笑一声,不答反问:“怎么?医仙大人也要认亲戚?可惜,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那个福气做你妹妹!”

  话音未落,她再次攻了上来。这一次,红纱化作无数利刃,铺天盖地卷向花清灵。

  花清灵一边护着顾云澈这个累赘,一边拆解招式,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啧,真是个麻烦精。”

  花清灵嫌弃地把顾云澈推开,弯刀终于出鞘,却不是砍向花灼,而是砍向了旁边的柱子。

  刀气纵横,截断了花灼的红纱,却也在花灼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流出,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黑气的暗红。

  花灼吃痛,动作一滞。

  她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心软了!你居然心软了!在深渊里,心软就是死罪!”

  随着她的笑声,整个醉花楼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墙壁上渗出黑色的粘液,无数只由黑烟凝聚的触手从地底钻出,抓向花清灵的脚踝。

  “既然你不动手,那就一起死吧!”花灼面露狰狞,双手结印,那些触手猛地收紧。

  花清灵眼神一凛,正要全力施为,却见花灼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一只黑色的触手不知何时竟穿透了花灼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废物。”

  半空中传来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正是上次在济世堂出现的黑暗使者。

  “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要本尊亲自出手。”

  花灼被黑雾缠绕,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死死盯着花清灵,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姐姐……快走……”

  花清灵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那一声“姐姐”,不是幻觉。

  “想带走我的人,问过我的刀没有!”

  花清灵怒喝一声,手中弯刀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纯粹的修罗杀意。

  她不再保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那只抓着花灼的黑雾触手。

  “破!”

  刀光如练,竟硬生生将那触手斩断!

  黑雾发出一声尖啸,迅速缩回地底。

  花灼从半空中坠落,被花清灵一把接住。

  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体温低得吓人。

  “别死。”

  花清灵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护心丹,语气硬邦邦的。

  “我还没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花染,你敢死试试。”

  花灼靠在她怀里,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花清灵的手背上,滚烫。

  “姐姐……我脏了……”

  花灼颤抖着伸出手,想摸花清灵的脸,又怕弄脏她,缩了回去。

  “深渊的命令……违抗不了的……你救了我,他们会追杀你的……”

  “追杀?”花清灵冷笑一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狂傲。

  “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排队都轮不到深渊那群杂碎。”

  她将花灼交给赶来的白无双:“带她回密室,用雄黄水泡着,别让黑气入心。”

  白无双化为狐狸原型,叼起花灼,复杂地看了花清灵一眼,转身跃入暗道。

  醉花楼重新恢复了喧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顾云澈还在腿软,扶着桌子哼哼唧唧:“花大夫,刚才那是……那是妖怪吗?我是不是差点就没命了?你得给我开点压惊的药……”

  花清灵没理他,转身走开了。

  那里有花灼换下来的舞鞋,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

  她端起那杯茶,看着杯中倒影里自己的脸,喃喃自语:“花染……真的是你吗?”

  ……

  与此同时,醉花楼顶层的阁楼里。

  这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花灼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但那股黑气仍在她眉眼间缠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梨涡显得格外刺眼。

  突然,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

  五指缓缓收紧。

  “咔嚓。”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瓷片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裙摆。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镜子里的那张脸,原本的柔弱、挣扎、泪痕,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与空洞。

  她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清澈,而是变得深邃如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姐姐啊……”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声音不再是花灼的柔媚,也不是花染的清脆,而是一种沙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诡异语调。

  “你的心太软了。”

  “这样的你,怎么在修罗场里活下去呢?”

  她松开手,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窗外,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