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起身脸上露出几分商人惯有的警惕。
“某便是,足下有何见教?”
小吏说道:“我家曹佐听闻秦掌柜自西域归来,手中有些紧俏货物想请秦掌柜去户曹公廨叙话。”
程咬金当即上前。
“俺东家刚入城,货也没卸,什么曹佐便要见?”
小吏依旧客气。
“只是例行核验文书,顺带问问西域商路,秦掌柜带管家同行即可,护卫留在客栈看货便好。”
李世民本想带程咬金与尉迟恭同去。
小吏却再次强调只许带管家。
李世民看了程咬金与尉迟恭几眼。
两人立刻明白。
“好,某带管家去。”
王德提起灯笼跟上。
李世民走出客栈后,程咬金与尉迟恭立即带着二十名便装玄甲军跟上。
户曹公廨内接见李世民的是名曹佐,架子却摆得极足。
他先审问‘秦二郎’籍贯商号,又问高昌与龟兹的货物售价。
李世民答得滴水不漏。
马曹佐问完后脸上露出笑容。
“秦掌柜手中有长安的紧俏货的商路?”
“有些。”
“某愿高出西域半成价全数收下。”
李世民先露出喜色,随后又满脸为难。
“曹佐抬爱,可这些货都领过配额文书,得送安西都护府或指定市集验货,某日后若半道卖在甘州,回长安后领不出下批货,商路司与税务总局查下来某这颗脑袋也留不住。”
马曹佐嗤笑。
“文书是死,货卸到指定仓房后,凭照与销货文书全有人替你补齐。”
李世民脸色更白。
“谁敢伪造这些?”
马曹佐身体后靠。
“边地供货转运与验货回执哪处不经人手?实话告诉你,甘州州府有人,秦掌柜只管赚钱就好。”
李世民低下头。
马曹佐见他迟疑语气渐冷。
“秦掌柜白日里讲西域利润时胆子不小,如今真有钱摆在眼前倒装起守法商人?”
李世民低声道:“若被查出,小民会掉脑袋。”
“不合作你的货也保不住,边地查税货封在库里拖上些日子,再给你扣个私通突厥残部的帽子,你连城门都出不去。”
王德适时发抖。
“曹佐开恩,我家东家只想做生意。”
马曹佐盯着李世民。
“合作便发财,不合作便查案,你选罢。”
李世民与王德交换眼神慢慢低下头。
“小民愿为曹佐效劳,只求曹佐保住商队。”
马曹佐立刻转怒为喜,拍了拍他的肩。
“这便对了,明日先送数车货去城外仓房,余货留在客栈候信。”
李世民接过地址装作随口问道:“曹佐,此处为何劳力外出管得这般严?”
马曹佐脸色微变。
“边地屯田缺人,上头自有难处,不该问的别问。”
李世民回到客栈时脸色很不好看。
程咬金听完经过抬手便要拔刀。
“好啊,这帮狗东西胆子真大,人口名额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倒卖西域配额货。”
李世民冷声道:“朕原以为他们只是借考成法留住劳力,怕壮丁外流后完不成屯田数目,如今看来整个州府的所有财源他们都要上下其手。”
“突厥人刚被朕平掉,甘州地界便有人敢把黑手伸到西域商路上,朕倒想看看,这批硕鼠究竟藏了多少个。”
就在此时,门外有玄甲军乔装的伙计快步进来。
“陛下,属下在酒肆打听到消息。”
李世民抬头。
“说。”
玄甲军喉结动了动。
“有人酒后吹嘘,说甘州黑市能弄到科学院制式短铳,单把要五百贯。”
屋内瞬间安静。
李世民脸色缓缓沉下。
“好!”
“真是好得很!”
这东西出自科学院枪身都有编号,能卖到五百贯说明货并不多,但也说明有人把脑袋别在腰上发财。
李世民想起赵广福。
此人有军功有手艺,有长安工坊接收函,却被路引卡得寸步难行。
王德抬手擦了擦额角。
“陛下,这曹佐既敢逼我们收假凭照,后头怕还有更脏的事,他们得防着秦二郎回长安后翻脸。”
李世民抬起头。
“那便让他来防。”
次日午后,马曹佐带着两名牙行伙计来到客栈。
他手里捧着木匣进门便笑。
“秦掌柜,昨夜歇得可好?”
李世民起身拱手。
“托曹佐的福睡得踏实,某盯着那些货,满脑子都在想若真能按曹佐说的价钱卖出,秦家商号往后便要改门楣了。”
马曹佐听得舒坦,随手打开木匣。
里头摆着几份文书。
高昌验货单,龟兹货市结算凭照,安西商路司回执。
每张纸都盖着大印,俨然是套完整手续。
李世民拿起文书翻了几页,故意咽了口唾沫。
“曹佐果有通天手段。”
马曹佐摆摆手。
“做生意靠的是门路,秦掌柜既有西域货源,咱们合起来钱自然往兜里钻。”
“今日还去仓房?”
“今日不只看货。”
马曹佐笑意很深。
“秦掌柜既然想做长久生意,总得再接些别的买卖。”
李世民脸上露出犹豫。
“某只跑货......”
马曹佐拍了拍他肩头。
“放心,绝不会让秦掌柜吃亏。”
马车出了客栈绕过城中主街停在城西片旧坊外。
此处墙院很高,门外挂着家牙行的招牌,院内堆着皮货。
可李世民刚下车便闻到股苦涩药味。
马曹佐领着他穿过前院。
“秦掌柜,今日看见的事出了门便得烂在肚里。”
李世民挤出笑。
“某已收了曹佐的文书,还能往哪走?”
门被推开,院内墙根下坐着几十人。
妇人抱着孩子,老人缩着肩,几个半大孩子靠在木栏旁。
李世民眼神阴冷起来。
马曹佐平静道。
“这些人都是造了灾的逃户或无主流民,朝廷近年来重视赈灾安置,准许地方把无依之人送去大城做工。”
李世民看向他。
“这同秦某有何关系?”
马曹佐示意伙计递来册子。
册子上头记着姓名、年岁还有数目。
某妇,姿容上等,送长安平康坊。
某妇,姿容普通,送长安某牙行。
某童,六岁,送长安某行作学徒。
某老,尚能负重,送潞州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