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林彻坐在微光办公室里翻CCPS的周报，第二批四个城市的数据还在稳步往上走，没有什么需要他处理的事。
桌上的打印文件和便签已经被他收进了抽屉里，BVI的事暂时搁着，等陈维那边有新消息再说。
下午两点十四分，邮箱弹了一条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址，不是微光内部的域名，也不是任何他存过通讯录的邮箱。
标题只有两个字。
"评估"。
他点开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已加密，解压密码已通过其他渠道发送。"
他看了一眼手机。
果然，沈南两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就六个字符，两个大写字母四个数字。
没有别的话。
密码都是沈南转的，意味着这封邮件走的还是010那条线。
国安负责人在用一种间接的方式把评估结果送到林彻手里。
他下载了附件，输入密码，文件解开了。
一份PDF，没有页眉页脚，没有文号，没有印章。
十二页。
文件大小不到两兆，但他盯着下载完成的通知看了好几秒才点开。
第一页是摘要。
灰色的背景上白色的文字，PDF的排版很朴素，连字体都是默认的宋体。
他往下拉。
"AbySS系统技术评估初步意见（内部讨论稿）"
讨论稿。
不是结论，不是定性，是讨论稿。
这个措辞本身就带着一种留余地的谨慎。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开始是正文。
分成两个部分，"架构评估"和"风险评估"。
架构评估这一块用了整整四页。
他一页页地翻过去。
数据源的合规性，预测模型的可解释性，输入输出的日志完整度，权限管理的分级设计。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结论，用的是三级标注：可接受、需改进、不可接受。
他把四页全部看完。
大部分是"可接受"，少数几项标了"需改进"，标了需改进的都是关于日志留存周期和审计接口的技术细节。
没有一项是"不可接受"。
八成。
大约八成的架构设计被认定为可接受。
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要高。
在北京的时候他给自己的底线是六成，超过六成就算好消息。
翻到风险评估。
这一块占了三页，分了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已公开的80%架构。
结论：风险可控，建议纳入共同监管框架，常规审计即可。
第二层级：保留的20%核心算法。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结论：存在不可预测风险，建议设置紧急熔断机制，由双方共同持有启动权，单方不可独立触发。
紧急熔断。
双方共同持有。
单方不可独立触发。
第三层级：整体技术验证周期。
结论：建议60天技术验证期，期间AbySS系统保持当前运行状态，验证完成后出具正式评估报告。
60天。
两个月。
他把这三条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80%可接受，20%要设熔断，60天验证期。
不是通过，也不是不通过。
是"你过了大部分，但剩下的那部分我们要留一只手在开关上，给我们两个月时间确认"。
这不是审判，是谈判。
条件清单，不是判决书。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页，第十一页，附录的数据表和参考文献。
第十二页，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几乎是空的。
上面只有两行打印的字："以上为初步讨论意见，仅供内部参考，不代表最终结论。"
下面是日期，2022年12月25日。
圣诞节。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在打印内容的下方，空了大概三厘米的位置，有一行手写的字。
蓝色墨水，字迹很小，写在PDF扫描件的空白处。
不是打印的，是有人在纸质版上用笔写了之后扫描进来的。
墨迹在扫描的过程中被压得有点淡，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系统不应被定义为'威胁'，应被定义为'需要被保护的国家能力'。"
林彻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鼠标停在屏幕中央，箭头一动不动。
空调出风口的暖风吹过来，他没有感觉到。
手写的。
不是评估报告正文里的结论，不是任何官方措辞的一部分。
是某个人在看完全部十一页评估之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写下的一行个人判断。
这行字没有被打印进正文，说明它不属于评估的正式内容。
但它被扫描进了PDF，说明扫描的人知道它在那里，并且选择了保留。
他不确定这行字是谁写的。
但他认得那种笔迹的风格。
字很小，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没有连笔，没有潦草。
607的会议室里，技评组女在她的ThinkPad旁边放过一张手写的记录纸。
那张纸上的字和这行字的大小、间距、收笔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需要被保护的国家能力。"
不是"威胁"。
是"需要被保护的"。
这九个字把整份评估报告的方向翻转了。
前面十一页的条件、限制、熔断、验证期，都是"防范"的语言。
但最后一行手写的字是"保护"。
防范和保护。
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就是审查和认可之间的距离。
他把屏幕滚到最后一页的底部，确保那行手写的字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
然后按了截图。
系统弹出保存对话框，默认文件名是自动生成的。
截图_20221226。
他没有改文件名。
点了保存。
桌面上多了一个小图标，缩略图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一片灰白。
文件出现在桌面上，和那三个空文件夹排在一起。
Lv4。
AbySS-v4。
如果。
截图_20221226。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第四个图标。
三个空文件夹和一张截图。
前三个里面什么都没有，第四个里面有一行手写的蓝色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混在一起。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那份已经收进抽屉的陈维打印文件的位置。
抽屉关着，台灯照着一块干净的桌面。
屏幕上那行手写的蓝色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