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规科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没人注意。
工号HQ-0783把保温杯拧开，枸杞在热水里浮浮沉沉，泡了一整天，红色褪得差不多了，喝起来只剩下淡淡的甜。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屏幕上的季度检索模板拖到左半边。
Q4。
2022年第四季度，常规关联比对。
合规科一共六个人，两个跑境内实体，两个跑跨境关联，一个做汇总，一个做复核。
他是跑跨境关联的。
这个活他干了两年零四个月，流程早就刻进肌肉里了，打开模板，导入参数，点运行，等进度条跑完，扫一遍结果页，签字，存档。
大部分时候什么都跑不出来。
上午他已经把本季度的参数更新好了，境外实体清单新增了十一条，删除了三条，净增八条。
每一条都要核对编号、关联维度、历史标记，核对完了录入系统，系统自动跑比对算法。
他现在在等比对结果。
进度条走到31%。
暖气片嘶嘶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偶尔咕噜一声，像管道里有气泡在往上拱。
十一月底了，楼里的暖气烧得不算足，脚底有点凉，他穿的那双布鞋不太扛冻，但懒得换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隔壁工位的小孙在整理上季度的交叉核验记录，键盘敲得断断续续，打几个字停一下，再打几个字，像是在一边打字一边想别的事。
“食堂今天什么菜？”
小孙头也没抬：“周一，应该有红烧鱼。”
“上周一也是红烧鱼。”
“那就别指望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外墙，墙面上挂着一排空调外机，有一台在转，嗡嗡的。
进度条走到58%。
HQ-0783重新坐下来，顺手把桌角的一叠打印纸理了理，Q3的存档报告，已经签过字了，等周三统一送档案室。
他扫了一眼最后一页，处理意见那栏写着“无需进一步操作”，签名，日期，盖章位置空着，章在科长那里。
Q3没什么事。
Q2也没什么事。
Q1有一条黄色预警，是一家做钢材贸易的跨境公司，关联交易比例超了阈值，后来查下来是统计口径变了，算法重跑一遍就正常了，处理意见写了半页纸。
两年多下来，真正跳过红色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跨境支付公司的外汇资金流向异常，最后移交了调查科，据说查了三个月。
还有一次他已经记不清细节了，好像也跟外汇有关，最后的处理意见是“存档待查”，再然后就没了下文，他也没追问过。
红色不常见。
进度条走到84%。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暗了大约半秒才恢复。
HQ-0783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的一下，然后稳定了。
他低下头继续等。
保温杯里的水还剩小半杯，枸杞全沉到底了，像一堆皱巴巴的小果干。
进度条跑完了。
结果页加载出来。
第一行到第九行，全绿，正常。
第十行，黄色，旧标记，是去年Q2就有的那家钢材贸易公司，算法修正后一直挂着没注销，他每个季度都跳过，在备注里写一句“同Q2处理意见”就行了。
第十一行，绿色。
第十二行，绿色。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滑。
第十三行。
红色。
CR-1247。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红色在这个系统里出现的频率，大约是每六到八个季度一次，他干了两年多碰到两次，平均下来差不多。
他双击。
详情页展开了。
关联实体编号：TE-4821。
关联维度有三条，排列在屏幕中央偏左的位置，技术服务合同，公共项目运营资质，跨境关联基金。
他没见过这个编号。
系统里只显示编号和数据分类，不显示企业名称，名称要走权限申请，审批流程大约两个工作日，他的岗位权限看不到。
但他看到了吻合度。
92.3%。
数字显示在详情页右上角，红色加粗，旁边有一个向上的小箭头。
合规科内部有个不成文的标准，85%以上算“统计显著”，90%以上算“高度相关”，95%以上直接触发预警上报。
92.3%卡在“高度相关”和“触发上报”之间。
差两个多点。
他往下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上个季度的数据。
87.1%。
从87.1%到92.3%，一个季度涨了五个多点。
HQ-0783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数字就是数字，他的工作是记录它，不是解读它。
他把详情页截了个图，粘贴到本地文件夹，文件名按惯例命名，日期加编号加“截图”两个字。
然后切回季度比对报告的模板。
前十二行的处理意见都是现成的，复制上个季度的措辞改个日期就行。
第十三行，他在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
停了一下。
退格删掉，重新打。
又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措辞，备注栏有字数限制，一百二十个字符，他在想怎么用最少的字把意思说清楚。
最后敲定了一行。
他检查了一遍全文格式，确认没有漏填的字段，点了保存。
报告存进了季度待审文件夹，等科长周三统一复核。
这不是什么大事。
HQ-0783每个季度都会写十几份这样的报告，有时候备注栏空着，有时候写一句，有时候写两句，取决于数据本身需要说明什么。
92.3%需要一句备注。
他写了一句。
下午五点四十，他关掉比对系统，锁屏。
保温杯拧上盖子，收进抽屉右侧第二格，他每天都放那个位置。
穿上羽绒服，拿了手机，站起来。
小孙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还在嘶嘶响，和对面那排座位的一盏台灯亮着，应该是跑境内实体的老赵还没回来。
他走出合规科的门。
走廊里暖气管道发出咔嗒声，间隔不太规律，像在自己数着什么。
电梯里挤了三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说话。
一楼大厅刷卡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底的北京，五点刚过天就暗透了，路灯亮着，干冷的风从楼间穿过来，他把拉链往上拽了拽。
HQ-0783站在门口想了几秒。
楼下那家兰州拉面最近换了个师傅，牛肉片比以前厚了一点，但汤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还是去吧。
他走进夜色里，身后大楼的玻璃门缓缓合上。
合规科办公室的电脑早已熄了屏。
但季度待审文件夹里那份报告还亮着。
第十三行，CR-1247，备注栏。
“建议……”
后面的字，要到周三科长复核时才会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