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宇的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
林彻当时在看邮件，屏幕上是华润那边发来的技术对接补充文件，看到一半手机响了。
手机放在桌面右侧，震动的时候在桌上挪了一下。
来电显示：谢宇。
谢宇已经在北方待了将近三周了。
三周里一共给林彻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到了的当天，"到了，明天见他们"。
第二次是见完副处长之后，"见了"，林彻说"等"。
之后就没有消息了，谢宇不是那种每天汇报的人。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接起来。
"进去了。"
三个字。
谢宇说完之后没有加任何解释，等着。
林彻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怎么进的？"
谢宇说了。
不长，大概四十秒。
上周三，卫健委综合管理处发了一份内部通知。
要求各地市加快推进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的对接工作。
通知里引用了一份国务院办公厅的指导意见。
发文日期是十一月十五号，比谢宇第二次拜访副处长晚了四天。
通知发下来之后，副处长的秘书当天下午就给谢宇打了电话。
语气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我们研究一下"。
这次是"谢总，方便这周过来一趟吗？我们这边想尽快推进。"
同一个处室，同一套人马，同一个保温杯。
但文件下来了，一切就不同了。
谢宇去了。
这次没在面馆吃面，直接打车到了卫健委大楼。
台阶上的霜已经不在了，十一月下旬气温又降了几度，地面是干的，冷。
副处长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保温杯还是摆在手边。
杯盖上的磨损比上次又多了一圈。
但说话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你们外来的凭什么进来"，而是"我们这边的对接流程需要你们配合"。
从"你配合我们"变成了"我们配合你们"。
四个字的顺序换了一下，意思完全不同。
谢宇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顺了。
他知道不是因为自己。
谢宇很清楚这一点。
不是因为那碗八块钱的刀削面。
不是因为他在台阶上站了一分钟。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那个本地中间商的号码。
是上面发了文件。
文件一下来，所有的"研究一下"都变成了"尽快推进"。
副处长那天用了二十分钟把对接流程说完了。
上次二十三分钟什么都没推进，这次二十分钟把时间表排到了下个月。
体制的惯性是很大的，但体制的执行力也是很大的。
方向确定了，速度就来了。
谢宇在临走前和副处长握了手。
副处长这次把他送到了楼梯口，上次只送到了门口。
两步的距离差，就是态度差。
谢宇在电话里把这些说完，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没有兴奋。
他不是一个会在电话里兴奋的人。
"接入程序已经启动了，对方出了一个工作小组，五个人，明天开始对接技术细节。"
"嗯。"
"本地化方案他们不怎么提了，直接按CCPS的标准接入走。"
"嗯。"
"我跟那个本地中间商也见了一面，人不错，对本地药品流通的情况很熟。"
"嗯。"
谢宇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林彻问他什么。
林彻没问。
"行，就这些。"
林彻停了一秒。
"回来吧。"
谢宇说："好。"
挂了。
电话一共一分四十秒。
林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谢宇 1:40"。
他没有马上做任何事情。
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华润的邮件，但眼睛没有在读。
邮件里的文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第二批城市的第一扇门打开了。
不是谢宇推开的，是上面的风吹开的。
但谢宇站在门口等了三周，等到了风来。
林彻知道这阵风什么时候来。
不是猜的。
他在谢宇第一次去北方之前就知道十一月中旬会有一份指导意见出来。
知道这份意见的方向是加快公共服务平台的对接。
他看过太多次这种节奏了。
政策酝酿期，吹风期，文件起草期，签发期。
每个阶段有多长，他比写文件的人都清楚。
他让谢宇先去，不是让他去说服谁，是让他去占位。
占位的意思是：当风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正确的位置上了。
等风来的时候，谢宇已经在门口了。
材料留了，人见了，面也吃了，号码也找了。
那个本地中间商的电话他也打了，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风一到，门一开，谢宇走进去，顺理成章。
三周的等待不是浪费。
三周是谢宇在门口扎根的时间。
根扎下了，风一吹，他就进去了。
这是林彻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解释的事情。
包括谢宇。
他没有往工作群里发任何消息。
没有打电话告诉何薇。
没有站起来走到调试间跟老周说一声。
第二批首城接入成功这件事，在这个下午四点零五分的办公室里，只有林彻一个人知道。
何薇在隔壁会议室打电话，声音传不过来。
老周在调试间，万用表的滴声隔几秒响一次。
方远在旁边跑测试，键盘声偶尔传到走廊里。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安静了大约十秒。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凉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到手机上。
屏幕上除了刚才谢宇的通话记录之外，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何薇的，不是方远的，不是老周的。
是另一个人发来的。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
林彻看了一眼。
看了大约三秒。
他的表情在那三秒里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去点开，又收了回来。
然后锁了屏。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和每次一样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下午四点十分，杭州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远处的山轮廓模模糊糊。
风从北面过来，窗玻璃上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楼下院子里多了一辆车，银灰色的，停在何薇的白色思域旁边。
CCPS在运转。
第二批的第一扇门开了。
还有九扇。
林彻站在窗前看了大约三十秒。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紧张。
什么都没有。
一扇门开了，他既不庆祝也不松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扇门会开。
如果谢宇此刻站在他身边，看到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老板站在窗前看天，和每天一样。
他回到桌前坐下，关掉华润的邮件，打开了CCPS监控面板。
日均5203单。
明天这个数字会变。
后天还会变。
等北方的数据接进来，日均会涨到五千五以上，甚至更高。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是四点十分，第一扇门刚开。
他看了几秒，关掉面板。
桌面上Lv4文件夹和AbySS-v4文件夹还在左下角。
还是空的。
但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是何薇下班前放的下一周工作计划表。
林彻没有翻。
手机扣在桌上，那条未读消息的推送已经沉到了锁屏下面。
林彻没有再翻。
窗外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