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周五，下午。
调试间。
方远在搭演示环境。
笔记本是新领的，联想ThinkPad X1，微光总部管行政的小刘周二帮他申请的，昨天到货，方远今天早上开机，装系统，部署测试环境，到现在已经连续六个小时。
桌上有一个泡面碗，吃了一半，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云烟，方远不抽烟，那包烟是老周放的，老周今天早上把烟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要是演示出了问题，你就抽一根，再想下一步。"
方远没抽，烟还在。
演示环境要跑的是SM4加密通道的完整流程，从模拟药厂出库开始，到模拟终端签收结束，七个温控节点，每一个节点的数据上报，每一个节点的加密解密，每一个节点的异常预警。
还有一个关键演示——延迟。
他需要证明这个通道在实时推送场景下延迟低于20毫秒。
但不是所有演示都能在会议室里跑通，他带的是一套离线模拟环境，数据是预生成的，加解密是实时的，上报推送走的是本地回环。
他试了第四次，数据从模拟药厂出发，一路走到模拟终端，全程耗时：17.3毫秒。
他截图，保存。
然后他把整个演示环境打包，压缩，放到一个U盘里，U盘是备份，他的笔记本本地已经有一份。
备份的习惯他从大学就有，重要的东西永远要有两份。
…………
沈南的办公室。
她在做最后一轮材料审阅。
桌上摊着三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标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红色——《微光药品冷链公共服务平台运营资质申请正式方案》，八十二页，比她发给林彻的那个第二版又扩充了四十页，增加的部分主要是监管备案细则、跨区域运营的法律基础、接入方的合规要求、应急机制的具体流程。
黄色——方远的技术架构说明，二十八页，包括SM4通道的技术规范、数据流转模型、接入方接入标准。
蓝色——何薇整理的支撑材料，三十五页，包括2021年那份国家药监局指导意见全文、各类标准GB/T的引用清单、海外类似平台的案例研究。
三个文件夹加起来一百四十五页。
她把每一页都翻了一遍，没有一处手写修改，她的习惯是——不出办公室门之前全部敲定，出了门再改就晚了。
她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加了一张硬纸板封底，硬的，这样文件夹合起来的时候里面的纸不会变形。
收好之后她看了一下表，晚上六点十五分。
她给何薇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好了。"
何薇回："我也好了，晚上在你办公室碰一下？"
"行，七点。"
…………
七点。
沈南办公室。
方远也来了，他从调试间过来的，手里拿着那个U盘，还拿着他的笔记本。
三个人围着沈南的桌子。
沈南把三个文件夹摆好，红黄蓝。
"明天的流程我再过一遍，"她说，"早上七点半出发，八点的高铁，十点半到北京南，打车去药监局的时间预留一个半小时，因为周六上午北京的路况我不太确定。"
何薇："我查过了，周六上午北京不堵，四十五分钟够。"
"好，那我们十一点半到药监局，提前半小时休息和最后对齐。"
"下午的会议是几点开始？"方远问。
"下午两点，"沈南说，"会议的组长是药监局药品流通监管司的司长，副组长是医疗器械和药品监管科技处的处长，还有三位司内的技术专家，一位是药品流通环节的老专家，一位是信息化系统的专家，第三位我不太了解。"
"一共六个人。"
"对。"
方远点了一下头，他把U盘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演示环境我已经准备好了，三套，一套在笔记本上，一套在U盘里，一套我今天下午传到了云端，会议室如果有网络，可以直接连云端，如果没有，笔记本和U盘都能跑。"
沈南："延迟多少？"
"离线跑是17.3毫秒，云端因为要过外网，可能会到25到30毫秒，但基本原理一样，能证明架构的可行性。"
"如果他们追问——"何薇停了一下，"实际部署时的真实延迟数据，我们怎么回答？"
方远："我带了微光现有社区物流系统的实时运行数据，那个延迟数据是真实的，可以佐证。"
沈南点了一下头。
她合上第三个文件夹。
"就这样。"
她看了方远一眼，又看了何薇一眼。
"明天我们是去做一件事，不是去汇报。"
方远："嗯。"
何薇："嗯。"
三个人没有再说。
…………
九月二十四日，周六，早晨七点十五分。
微光总部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杭州九月末的早晨有一点冷，沈南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她的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刘海，看起来很利落。
何薇穿的是一套藏青色职业装，她背着电脑包，手里拎着三个文件夹的那个硬皮文件包。
方远穿得最随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休闲裤，他拖着一个20寸登机箱，箱子不重，里面是换洗衣服和他的笔记本。
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在抽烟。
林彻从微光总部大门里走出来了。
他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龙井，新泡的，他今天早上没喝完。
他走到出租车旁边。
没说什么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行李装好。
方远把登机箱递给司机，司机放进后备箱，关门。
沈南转过身来，看了林彻一眼。
林彻点了一下头。
沈南就上车了。
何薇在后面，她也点了一下头，上车。
方远是最后一个，他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彻。
"林总。"
"嗯。"
"回来的时候我带北京稻香村。"
林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很大的笑，就嘴角动了一下。
"好。"
方远上车，关门。
出租车开走了。
…………
林彻站在原地。
他看着出租车拐出了微光总部门口的那个弯，然后消失。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温的。
九月末的早晨，风有点凉，但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写字楼缝隙里照过来了，一片很薄的光，落在他脚下。
他在想一件事。
药监局会接受的。
不是因为方案本身有多完美，不是因为方远的演示延迟有多低，不是因为沈南的法律架构有多滴水不漏，不是因为何薇的支撑材料有多齐全。
是因为——
2023年春天会出的那份指导意见，核心方向是"鼓励社会资本参与药品供应链基础设施"，那份意见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是对着2022年冬天那场寒潮倒推出来的，药监局现在——2022年九月——应该已经在内部讨论这个方向了，只是还没出文。
微光这份方案，送到了药监局门口，送得比他们自己的指导意见早了半年。
他们需要一个"试点"，需要一个民营企业先跑出来，证明这条路能走，然后他们的指导意见才有支撑，才能顺利出文，才能推广。
他只是提前给了他们这样一个试点。
时机刚刚好。
林彻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他把茶杯放下，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
…………
八点整。
杭州东站。
方远、沈南、何薇进站，安检，候车。
八点零八分，G40次列车。
方远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坐下，他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
SM4演示环境，他再跑了一次。
数据从模拟药厂出发，经过七个温控节点，到达模拟终端。
全程耗时：17毫秒。
比昨天还低了0.3毫秒，是因为早上启动的时候系统是热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