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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长乐遗简

  天成十年(934年)八月初一,开封。

  冯道已经三天没下床了。

  小皇子把奏案搬到了他床前,说是批公文,其实每隔一炷香就要抬头看一眼。冯道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可每次小皇子抬头,都知道他没睡。

  “太傅,”小皇子放下笔,“学生给您读段书吧。”

  冯道没睁眼:“读哪段?”

  “《史记·留侯世家》。”小皇子说,“张良辟谷那段。”

  冯道嘴角动了动,像笑。

  “殿下是想劝老臣吃饭。”

  小皇子没否认。

  冯道睁开眼睛,看着他。

  “殿下,老臣不是张良。”他说,“张良是功成身退,老臣是……”

  他没说下去。

  小皇子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太傅是什么?”

  冯道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蝉还在叫。从六月叫到八月,叫了一整个夏天。

  “殿下,”他忽然说,“老臣这辈子,写过很多奏章。”

  小皇子静静听着。

  “有一篇,是写给李存勖的。”冯道说,“那时他刚灭梁,意气风发,要迁都洛阳。老臣劝他,洛阳残破,不如仍都开封。他不听。”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洛阳。”冯道说,“伶人郭从谦造反,禁军找不到皇帝,城破了才知道,皇帝昨夜宿在兴教门。”

  他顿了顿:“老臣那时就在洛阳。乱兵冲进宫时,老臣躲在文书库的案几下,抱着那篇没送出去的奏章。”

  小皇子喉咙发紧。

  “太傅……”

  “老臣不是怕死。”冯道说,“老臣是怕——那篇奏章如果送出去了,会不会不一样?”

  沉默。

  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

  “后来老臣想明白了。”冯道说,“不会不一样。李存勖不会听老臣的,就像朱温不会听老臣的,刘知远不会听老臣的。”

  “老臣只是他们的秘书,不是他们的先生。”

  他看着小皇子。

  “殿下是老臣的先生。”

  小皇子愣住了。

  “老臣历四朝十帝,见过明君,也见过昏君;见过盛世,也见过乱世。”冯道说,“可老臣没见过一个人,像殿下这样——七年前赐一个流民孩子名字,七年后再赐他字号;七年前在安民坊喝那碗粥,七年后还记得那碗粥的温度。”

  “殿下教会老臣一件事。”

  “什么?”

  “原来治天下,不是治那些大事。”冯道说,“是治这些小事。”

  他指着案头那叠韩熙载送来的《安民坊推广章程》。

  “章程里写,坊正任期三年,不得连任。这是殿下想的。”

  又指着郑铁嘴刚送来的《榷场管理条例》增补条文。

  “这里写,交易日期以实际交货日为准,严禁倒签预填。这是殿下判张横案时定的。”

  再指着韩熙载的《安民坊基金章程》草案。

  “这里写,从商税提成百分之一,专款专用。这是韩熙载想的,但殿下批了‘准’。”

  冯道放下手。

  “殿下,您以为老臣是您的先生。”

  “其实您才是老臣的先生。”

  小皇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道闭上眼睛。

  “老臣累了。”他轻声说,“殿下让老臣歇一歇。”

  小皇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太傅,”他没回头,“学生明天还来给您读书。”

  身后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走进八月的阳光里。

  八月初三,专利司。

  郑铁嘴在整理文书。

  二十三年的案卷,堆满了三间库房。他一份一份翻看,把重要的挑出来,分类归档。

  “郑大人,”小吏探头进来,“您这是……”

  “交接。”郑铁嘴头也不抬,“万一哪天老朽不在了,别让人说专利司的账是笔糊涂账。”

  小吏不敢接话,缩回头去。

  郑铁嘴继续翻。

  翻到天成九年五月那摞,他停住了。

  那是江南“织机图纸”被盗案。他第一次以专利司主事身份主持审案,判江南获赔六百贯,判盗图者流三千里。

  他记得那天冯道说:“不出事,怎么立威?”

  他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不出事,规矩是纸上的字。

  出了事,规矩才变成人心里的尺。

  他把这摞案卷单独放好,贴上标签:“专利司首案——成例。”

  八月初五,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批孩子们的描红作业。

  今天写的是“信”字。

  二十几份作业,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真。他批到最后一本,是安小牛的。

  “信,人言也。人言为信。”

  安小牛在“信”字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张着嘴,嘴里吐出一串圈圈——大概是在说话。

  张怀仁笑了。

  他在小人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说话算话,就是信。”

  批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七年前,有个穿锦袍的少年,在东城的垃圾堆边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狗剩。

  少年说:“我赐你个名字。安民坊救了你,你就叫张安民。”

  那是七年前的八月初五。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老坊正李头正在劈柴。七十岁的人了,斧头还抡得虎虎生风。

  “李爷爷,”他喊,“您歇会儿,我来。”

  李头没回头:“你教你的书,柴老夫劈得动。”

  张怀仁没争。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劈柴的背影,看了很久。

  八月初七,幽州榷场。

  张横扫完东货场,又去扫西货场。

  他每天寅时起床,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换了三把,手上磨出了茧子。

  周老吏偶尔路过,扔给他一壶水。

  “张校尉,”——还是叫他校尉——“榷场北边那排棚子,明天要铺新草料,你去搭把手。”

  “是。”

  他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扫帚湿了好扫,不起灰。

  周老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张横继续扫地。

  他想起自己刚当兵那会儿,也扫过地。那时他才十六岁,在魏州大营,每天被老卒支使着扫地、喂马、刷马桶。

  后来他杀敌立功,当了校尉,就再没扫过地。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扫地了。

  现在他又在扫地。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扫地,是把那五十贯扫干净。

  他扫完西货场,直起腰,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还要早起。

  八月初九,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太原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在旁边记录数据。这位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手还稳得很。

  “主公,”墨守拙指着铳管,“膛线再深一毫,射程能远二十步。但膛压太大,铳管容易炸。”

  “那就浅半毫。”李从敏说,“二十步换一条命,不值。”

  墨守拙记下。

  “还有,”李从敏说,“开封那边,百工院总号在试‘后装铳’。我们落后了。”

  墨守拙沉默。

  “主公,”他放下笔,“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原这些年,一直在追。”墨守拙说,“追百工院的冶铁,追江南的火药,追魏州的淬火。追上了,人家又往前跑了。”

  “您累,臣也累。”

  李从敏没说话。

  “主公,”墨守拙说,“追不上,就不追了。”

  “那太原怎么办?”

  “太原做太原擅长的事。”墨守拙说,“百工院擅长创新,太原擅长改良。百工院把路开出来,太原把路铺平。”

  “这不是认输?”

  “这不是认输。”墨守拙说,“这是分工。”

  李从敏沉默了很久。

  “墨师傅,”他说,“您跟了太原三十年,累吗?”

  墨守拙想了想。

  “累。”他说,“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墨守拙没回答。

  他指着那把刚试制完的火铳,说:

  “这把铳,用在魏州的榷场护卫队手里,契丹人就不敢抢商队。”

  “用在草原的驿站牧场手里,狼群就不敢靠近马群。”

  “用在幽州的边防军手里,边境就能少死几个儿子。”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够本了。”

  八月初十,金陵。

  徐知诰收到开封的密报。

  冯道病重。

  他放下密报,站在窗前,看着长江。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

  三十年前,他在这江边讨饭时,江水也是这样流。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还是不知道明天。

  “传旨。”他转身,“江南增派二十名太医,携药材,即日赴开封。就说……江南闻冯太傅抱恙,寝食难安,愿尽绵薄。”

  周主事领旨,却没有立刻走。

  “主公,”他低声说,“太医去,有用吗?”

  徐知诰没回答。

  他知道没用。

  冯道六十七了,熬过了四朝十帝,熬过了无数风浪。可他熬不过时间。

  这世上,谁都熬不过时间。

  八月十二,开封。

  四方馆顶楼的窗户,三天没开了。

  小皇子每天来,坐在床前批公文。批累了,就读一段书。《史记》读完了,读《汉书》;《汉书》读完了,读《后汉书》。

  冯道听着,偶尔睁眼,偶尔插一句。

  读到《光武本纪》,冯道说:“刘秀这个人,运气太好。”

  小皇子问:“运气好也是本事吗?”

  “是。”冯道说,“但老臣不羡慕他。”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运气用完了。”冯道说,“他儿子刘庄就没这个运气。”

  小皇子想了想:“所以治天下不能靠运气?”

  “对。”冯道说,“要靠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

  “是什么?”

  “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小皇子喉咙发紧。

  “太傅,规矩立住了。”他说,“专利司立住了,榷场立住了,百工院立住了,安民坊立住了。”

  “天下人都在守规矩。”

  冯道看着他。

  “殿下说的是。”他说,“可老臣没亲眼看见。”

  小皇子低下头。

  “太傅想看什么?”他轻声问,“学生陪您去看。”

  冯道想了想。

  “想看安民坊。”他说。

  八月十三,安民坊。

  冯道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了。

  小皇子扶着他,走得很慢。从四方馆到安民坊,平时一刻钟的路,走了半个时辰。

  李头远远看见,扔下斧头跑过来。

  “太傅!殿下!”他手足无措,“您怎么亲自来了……”

  冯道没说话。

  他看着这间熟悉的院子——七年前,他陪小皇子来过。那时这里只有三间破屋,十几个流民,一口锅,几个碗。

  现在院子扩了三倍,屋子整整齐齐,灶房飘着粥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殿下,”他轻声说,“您听。”

  学堂里,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千字文》。

  “信使可复,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二十几个孩子,齐声诵读。声音稚嫩,却洪亮。

  冯道站在窗外,听了很久。

  “殿下,”他说,“老臣这辈子,听过很多读书声。”

  “在洛阳皇宫听过,在太原王府听过,在金陵皇宫听过。”

  “都没这个好听。”

  小皇子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

  “走吧。”他说,“看完了。”

  八月十四,四方馆。

  冯道把韩熙载、郑铁嘴、赵匡胤都叫来了。

  他靠在引枕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熙载,安民坊的章程,你接着改。钱从榷场关税出,老臣批了。但账目要公开,每年腊月二十三,在专利司门口张榜。”

  韩熙载点头。

  “铁嘴,专利司的案卷,你整理了二十三年的。够你徒弟学三年。三年后,你把主事之位让给他。”

  郑铁嘴愣了。

  “太傅……”

  “你六十了,该歇歇了。”冯道说,“歇够了,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你就去哪里教规矩。”

  郑铁嘴低下头。

  “臣……领命。”

  冯道转向赵匡胤。

  “匡胤,新军练好了。”

  赵匡胤跪在床前。

  “新军不是为了打天下。”冯道说,“是为了让天下不敢打。”

  “你记住。”

  赵匡胤叩首。

  “臣,记住了。”

  冯道说完,闭上眼睛。

  “老臣累了。”他说,“你们都去吧。”

  三人退出。

  小皇子还坐在床前。

  冯道没睁眼。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有个匣子,在柜子最下层。您替老臣拿来。”

  小皇子打开柜门,在最下层摸到一个旧木匣。

  匣子很轻,没有锁。

  他捧到床前。

  冯道没接。

  “打开。”他说。

  小皇子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卷纸,发黄,边角磨破了。

  他展开。

  是一篇奏章。

  开头写着: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小皇子愣住了。

  这是……

  “这是老臣二十三年前,没送出去的那篇。”冯道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卷纸。

  “老臣留了二十三年。”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就不用说了。”

  小皇子看着他。

  “太傅,”他声音很轻,“您今天说了。”

  冯道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困了。”

  “您睡吧。”小皇子说,“学生在这儿。”

  窗外,夕阳西下。

  八月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冯道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皇子坐在床前,没有批公文,没有读书。

  他只是坐着。

  听着那越来越轻的呼吸。

  很久之后。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窗外的蝉声完全停歇。

  “太傅,”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他把那卷发黄的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炊烟升起来了,学堂放学了,安民坊开饭了,榷场的账房在挑灯算账,专利司的烛火还亮着。

  张怀仁在教孩子们写“信”字。

  韩熙载在改章程。

  郑铁嘴在整理案卷。

  赵匡胤在巡营。

  江南的太医还在路上。

  太原的工匠还在改良铳管。

  魏州的校尉还在扫地。

  草原的牧人还在等朝廷的农匠。

  契丹的商队还在榷场门口排队。

  一切如常。

  小皇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

  明天来的时候,该给太傅读哪段书了。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882-954)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位皇帝,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极大的政治人物。小说中将其逝世时间艺术化处理为934年,实际冯道卒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

  冯道与李存勖迁都之争:史载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梁后欲迁都洛阳,冯道上疏劝止,未被采纳。次年李存勖死于洛阳兴教门之变。

  “长乐老”自号:冯道晚年自号“长乐老”,作《长乐老自叙》,历数平生官爵,引发后世“无气节”之讥。本章以“长乐遗简”为题,是对此人生命名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