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走进来，目光从书案上扫过。
三页描红，空了两页半。
他坐在落落对面，问道：“今日描的什么字？”
落落低头，两只手的食指在桌沿抠来抠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给我看。”
落落拿起笔，蘸墨，下笔。
天字写得歪歪扭扭，尤其撇捺像两只打架的蝌蚪。
写到荒字时，她格外心慌。
那个字难，之前练了十几遍也没写周正过。
她抬眼偷偷瞄裴定玄，裴定玄也同样看着她。
“这个字我写不好。”她小声承认。
裴定玄声音平静，“写不好就练，没有人天生会写字。”
落落泄气，她知道跟裴定玄讨价还价没用。
于是，重新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自己都觉得难看。
裴定玄指点她的错处，“横要平，竖要直，写字如站桩，骨架不正，自然不好看。”
落落哦了一声，重新写。
她其实很怕裴定玄，但娘亲却说他对她很好。
尤其是她脖子上贴身戴着的赤金长命锁，便是裴定玄在她小时候赠予的。
“我可不可以先不写了，我……”
“不可以。”
落落的脸皱成一团。
她看看字帖，又看看裴定玄那张铁铸一般的脸，灵机一动。
玄爹爹不吃撒娇那套，但她有别的法宝。
上次对薛爹爹用过，管用得很。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翻箱倒柜地找出那卷明黄锦缎的圣旨，双手捧着跑回来，气喘吁吁地举到他面前。
乌溜溜的眼睛讨好地眨啊眨，“玄爹爹，你看这个，这是娘亲藏起来的宝物，落落给你看，你能不能不让落落写字了？”
裴定玄的目光落在圣旨上，只一眼便认出。
御制云锦，赤金封线。
闻莺竟然还有一道藏起来的圣旨？
落落见他不动，像上次一样赶紧扒拉展开。
上次薛爹爹也是刚开始不肯碰，但看过之后，就答应她了。
裴定玄趁机一目十行扫过去，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但深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落落仰着脸，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今日描红只用写两页。”
“真的？”落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爹爹居然松口了？
圣旨里的内容晦涩难懂，她不明白是哪句话起了作用，但她真切地尝到其中甜头。
她得寸进尺，拉住他的手指，“那两页减作一页好不好？”
裴定玄低头看她，“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再给别人看。”
“好嘞！”落落立刻抓起笔，生怕他反悔，赶紧提笔写字。
得了一次甜头不够，若是有机会，她下次还能再给别人看。
……
陆野被安排看孩子，纯粹是个意外。
今日柳闻莺出门前，将落落和霁川交托给薛璧和田嬷嬷照看。
田嬷嬷那边不用说，自然是没问题。
问题出在薛璧，他应得好好的，怎知临时被凤阁的一桩急事叫走。
裴定玄和裴泽钰还在官署未归，指望不上。
裴曜钧更是指望不上，他若来了，不带着落落上房揭瓦已是烧高香。
于是照看落落的任务便落在陆野身上。
落落起初还对这个安排颇有微词，陆爹爹不爱说话，不会讲故事，不会编蚂蚱。
他只会坐在一旁，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蜜色肌肤和几道旧疤，安安静静看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好在院子里有山青。
山青被捡回来的时候还是只没断奶的崽子，毛色灰黑，四条腿细得像麻秆。
被陆野用米汤一勺勺地把它喂大，如今已长到成年，体型比寻常狼犬还大一圈，毛色油亮，立耳高竖。
远远看上去像和灰狼无异，但尾巴总是摇着的。
见了熟悉的人就躺倒露出肚皮，一双眼睛眯成缝，温顺得像条大灰狗。
一人一狼在院子里疯跑了小半个时辰。
落落拿一根麻绳编的球逗它，扔出去，山青箭一般窜出去叼回来，尾巴甩成一阵灰风。
落落又把自己藏到桃花树后，山青便绕着树转圈，假装找不到，急得呜呜叫，叫够了才扑过去将落落扑倒在地，大舌头从她下巴舔到脑门。
“别舔我了，痒死了哈哈哈……”
午后阳光被桃枝晒得细碎，陆野说是看孩子，便是真的“看”孩子。
坐在石凳上，看院里的鸡飞狗跳。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大约是笑了。
渐渐的，日头已经偏西，落落的课业还摊在石桌上，一个字也没动。
“落落。”他唤了一声。
小丫头正搂着山青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狼身上。
山青站得稳稳当当，任她像只小猴子一样攀着。
“该写课业了。”
落落的手一僵。
她慢慢从山青身上滑下来，抬头看了看石桌，又看了看陆野。
眼睛一转，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
“陆爹爹，山青今天特别想跟我玩，它刚才都跟我说了。”
山青适时地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附和。
“……山青不会说话。”
“它说了！只是你听不见。”
陆野站起身，走过去。
他的身量无疑是最高的，走到落落面前时，小丫头的头顶勉强够到他的膝盖上方。
他低头看她，太过无奈，面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先写课业。”他重复了一遍。
“再玩一会儿！”
落落伸出笋尖似的尾指，“就一会儿，一点点！”
“你娘亲说——”
“娘亲今日不在家嘛。”
她凑到陆野跟前，仰起脸，眼睛水汪汪的。
“陆爹爹，你最好了，你这么高，这么厉害，还在山里打过大老虎，你才不怕娘亲骂，对不对？”
陆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写完课业，我给你磨一把小木刀。”
他手工磨得木刀不伤人，但很精巧，花样也多。
筹码放在平时落落大约会从地上直接飞到桌子前。
但今日不同，山青还在旁边等着，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而且她手里还有更管用的法宝。
她眼珠子一转，往屋里跑去。
“陆爹爹，你等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