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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最后一夜

  刘年看清楚字,心里暗骂一声。

  这话太毒了!

  这是谁,在向自己挑衅?

  洞里先是安静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哭了一声,整个山洞一下子炸了。

  “完了!完了啊!”

  “这是诅咒!桃源被诅咒了!”

  “先生也救不了咱们,张婆婆都没了,谁还活得成?”

  “趁天亮跑吧!跑出去还能赌一把,在这儿就是等死!”

  “外面全是鬼,你跑出去给鬼加菜啊?”

  “那也比坐着等死强!”

  声音一层压一层,老人捂着孩子的耳朵,妇人抱着娃往角落里缩,几个汉子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木叉,却攥得指节发青。

  魏老头拄着棍子敲地。

  “都闭嘴!”

  “我让你们闭嘴!”

  可此时,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谁还听这个老家伙的话啊!

  刘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大家别怕”,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自己经历了这么多都怕,更何况是这些普通人呢?

  可怕归怕。

  真让他现在带着人散伙跑路,这种大结局他不喜欢。

  刘年抬手,把火把往洞口一指。

  “都跟我出来。”

  有人还在哭。

  刘年又说了一遍。

  “能走的,都出来!抱孩子的抱孩子,扶老人的扶老人,想跑的也出来,想骂我的也出来。”

  这话一出,洞里反而静了一点。

  有人愣住。

  有人小声问:“先生,你同意我们跑?”

  刘年扯了下嘴角。

  “我同意个屁!先让你们看看,昨晚是谁在替你们挨揍。”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石第一个跟上。

  独臂汉子脸色白得不正常,胸口绑着草药,走路还有点晃,但柴刀一直挂在腰侧。

  阿玄抱着竹片跟在他后头,小脸绷着,眼睛红红的,却硬是一声没哭。

  丁福也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走一步抽一下气。

  旁边有人嫌恶地看他。

  “你还出来干啥?要不是你带路,鬼能找到这儿?”

  丁福低着头。

  “那我更应该出去!”

  那人没再反驳。

  一群人磨磨蹭蹭出了山洞,风一吹,身上冷汗全贴住了衣服。

  外圈壕沟前,昨夜的痕迹还在。

  浅壕里,有几截被削断的鬼爪,像烧焦的老树根,蜷成一团。

  倾斜的木桩上挂着半片鬼皮,黑乎乎的,边缘被火烧得卷起来,一股臭肉味,闻得人直犯恶心。

  竹铃上缠着几缕头发。

  那头发还在动。

  一下一下,像没死透的虫。

  几个孩子吓得往大人怀里钻。

  刘年走过去,抬手弹出一点火星。

  嗤!

  那缕鬼发立刻缩成灰。

  他转过身,指着壕沟。

  “看见没?”

  刘年又指了指木桩。

  “这个,昨晚拦住了三只。”

  又指竹铃。

  “这个,响了七回!七回都救了人!”

  最后他指着火把。

  “这个烧退了黑手。”

  有人小声说:“可墙上那字……”

  刘年看向那人。

  “字会咬你吗?”

  那人一噎。

  刘年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壕沟边,泥土被他踩得一塌。

  “鬼最想让你们信啥?信规矩没用,防线没用,人没用。”

  “只要你们信了,今晚不用鬼来,桃源自己就散了。”

  “到时候谁跑得慢,谁先死!”

  他说得很平静。

  语气丝毫没有波动。

  但越平,越刺耳。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实话。

  刘年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绷带上又渗出一点红。

  “我不是神仙,我也没那么多本事。”

  “但昨晚这些破木桩、破铃铛、破火把,加上村里这群普通人,真挡住了鬼。”

  “怕死不丢人!”

  “跪下等死才丢人!”

  风吹过竹铃。

  叮!

  像给人脑袋上敲了一下。

  陈石忽然往前一步。

  他把柴刀从腰侧抽出来。

  “先生,别说了!今晚我守北口!”

  人群一静。

  大伙儿都知道,北口最危险。

  那里昨夜竹铃响得最多,壕沟也被踩塌了一块。

  陈石只有一条手臂,谁都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刘年皱眉。

  “你伤还没好。”

  陈石咧嘴笑了一下。

  “先生,我腿厉害!”

  刘年骂:“你挺会算账啊,一条胳膊换两条腿,觉得自己赚了?”

  陈石没接这个贫嘴,只看了看身后的阿玄。

  阿玄抱紧竹片。

  陈石苦笑道:“我以前只会跑,抱着孩子跑,拖着孩子跑,遇到鬼也跑。”

  “跑到这儿,是先生给了口饭,给了规矩。”

  “今晚,我不想跑了!”

  丁福忽然也站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痂被风吹裂,嘴唇发白。

  “我也守北口!”

  有人冷笑。

  “你赎罪啊?”

  丁福点头。

  “说对了!”

  那人反倒愣了。

  丁福把头低得更低。

  “我耳朵还行,记得鬼学人说话的调子,要是有冒充的,我先听。”

  魏老头拄着棍子,慢慢走到陈石旁边。

  “老头子不守北口,腿脚慢,碍事,我守山洞门,谁敢乱跑,我拿棍子抽他!”

  一个年轻汉子咬了咬牙。

  “我去补北口壕沟!”

  “我挂竹铃!”

  “我搬火把!”

  “我……我敲盆,我敲得响!”

  最后说话的是个瘦小妇人,怀里还抱着娃。

  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刘年却感激地看向她。

  “敲得响就行!今晚你是警报系统,职位很高,别放松!”

  妇人愣了下,眼圈立马红了。

  气氛终于没刚才那么塌了。

  人就是这样。

  一旦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吓死。

  天色很快暗下去。

  北口加了两排木桩,壕沟重新挖深,竹铃挂了三层,火把插得像一排歪牙。

  陈石带着四个汉子守在那里。

  丁福蹲在火堆旁,耳朵贴着风声听。

  刘年在村里来回巡了两圈,古井那边黑气还在冒,一丝一丝,像锅底灰。

  他不敢离太远。

  这里每个口子都像漏风的破棉袄,摁住这边,那边就鼓。

  刚走到山洞门口,北口竹铃忽然大响。

  叮叮叮叮叮!

  紧接着,铜盆被敲得跟催债一样。

  咣!

  咣!

  咣!

  刘年神情一凝,转身就冲。

  可刚冲到一半,就闻到一股焦臭。

  北口外,十几只低等鬼物正往壕沟里撞。

  有的被木桩扎穿,身体还往前蛄蛹。

  有的头发缠住竹铃,铃声响得刺耳。

  火把照过去,地上一堆影子乱爬。

  陈石站在最前头,独臂抡着柴刀,一刀砍在一只爬过木桩的鬼脖子上。

  没砍断。

  但把那东西砍歪了。

  旁边汉子立刻用木叉顶上,把鬼叉回壕沟里。

  配合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但管用了!

  刘年刚松半口气,壕沟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高大的尸煞踩着同类的身体,硬生生越过木桩。

  它比普通尸煞更壮,胸口烂开,里面黑气一鼓一鼓,看着就吓人。

  落地的一瞬间,木桩被它踩断两根。

  咔嚓声刚响,就听陈石吼道:“绊索!”

  两个汉子同时拉绳。

  粗麻绳套住尸煞小腿。

  下一刻,尸煞往前一冲,两个汉子直接被拽倒。

  陈石扑过去,用独臂把绳子在腰上一缠,整个人往后坠。

  “拉!”

  他刚喊完,尸煞猛地一甩腿。

  陈石被拖飞出去,后背撞在木桩上,闷哼一声。

  但绳子没松。

  尸煞的步子歪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拖到了刘年赶来。

  他咬破手指,白金阳煞从指尖炸开,顿时凝成一柄短剑。

  “你大爷的,插队是吧!”

  他一剑斩下。

  金光贴着尸煞肩膀划过。

  噗!

  尸煞一条胳膊飞了出去,落在壕沟里,被火把一燎,烧得滋滋作响。

  尸煞张嘴嘶吼,黑气喷了刘年一脸。

  腥得像坏了三天的猪血。

  刘年胃里一翻,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他没退。

  短剑横切,直奔尸煞脖子。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喊:“先生小心!”

  刘年听见风声不对。

  可太近了,根本来不及躲。

  一只贴地爬来的鬼从木桩缝里钻进来,趁着混乱,爪子已经探到了他的后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

  砰!

  刘年被撞得让开了身位。

  只听“噗嗤”一声!

  鬼爪应声穿透了陈石胸口。

  刘年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只见到自己的身后,陈石身体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的黑爪,那鬼还想往外掏。

  刘年顿时红了眼。

  “找死!”

  他抬手,阳煞之火直接爆开。

  白金火焰从手指尖炸成一片,顺着地面、木桩、鬼影一路卷了过去。

  壕沟里所有鬼物同时尖叫。

  尸煞被火焰吞住,胸口黑气像油遇到火,轰地炸开。

  刘年一步没退,硬顶着热浪,把短剑插进尸煞脑袋。

  “烧!”

  白金火光照亮北口。

  鬼爪烧断。

  鬼皮烧碎。

  竹铃上的头发也烧成灰。

  十几只低等鬼物,连同那只高大尸煞,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焦黑的壕沟和断掉的木桩。

  刘年冲回陈石身边,一把抱住他。

  陈石倒在地上,胸口的洞不停往外涌血,怎么按都按不住。

  刘年手忙脚乱地把阳煞之气往伤口上压。

  可白金火刚贴近血肉,陈石就疼得一抖。

  刘年立刻收手,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阳煞能杀鬼。

  但不能救人!

  这破能力,不是救人的手术刀,而是杀鬼的凶器!

  “陈石!”

  刘年嗓子哑了。

  “别睡!你不是说你腿还在吗?你给我站起来!”

  陈石嘴里全是血,笑的时候血泡往外冒。

  “先生……”

  刘年骂道:“闭嘴!别整遗言那套,我不爱听!”

  陈石还是笑。

  “我这回没跑!”

  刘年按着他胸口,手都在发抖。

  “你没跑,你牛逼,全村你最牛逼,行了吧?你起来,我给你发锦旗,我给你带大红花!”

  陈石慢慢转头。

  “阿玄……”

  远处,阿玄目睹了一切,此刻已经慌乱地跑了过来。

  小孩儿满脸泪水,跑近后直接扑到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像没感觉一样。

  “爹!”

  陈石想抬手,但仅有的一条胳膊像是失了力,抬到一半又落下。

  刘年把阿玄往前推了推。

  陈石看着孩子,眼睛被血糊住,却还努力睁着。

  “听先生的话。”

  阿玄哭得喘不上气。

  “爹,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

  陈石嘴唇动了动。

  “宁可站着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不跪着生!”

  刘年低着头,牙咬得咯咯响。

  陈石又看向他,那眼神很轻。

  像把一个很小很重,但比生命都重要的东西,放到了刘年怀里。

  “先生,收下这个孩子!”

  刘年想骂他。

  想骂他凭什么。

  凭什么把这么大个事塞给自己。

  他刘年以前连房租都算不明白,现在倒好,开始接收托孤业务了。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把阿玄拽进怀里。

  “好!”

  陈石听见这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而下一刻,单臂缓缓垂了下去。

  北口的风,吹过断木桩。

  竹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玄趴在刘年怀里,哭声忽然停了。

  他咬着牙,看着不远处厉鬼在阳煞火里哀嚎。

  听着四面八方的鬼哭人叫。

  自己的哽咽声,渐渐停了。

  他倔强地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低声问向刘年:“先生,外面那么多鬼,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