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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室

  审讯是在帅帐后的一个小军帐里进行的。

  林陌没让太多人参与,只带了两个铁林都的心腹—石敢和李柱子。石敢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左脸有道疤,话不多,眼神像鹰。李柱子年轻些,是林陌提拔上来的,还算可靠。

  柳盈盈被反绑双手,跪在帐中央。月白披风早已褪下,只穿着素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不安。

  林陌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案上只放着一盏油灯,一把匕首,还有从柳盈盈身上搜出来的那柄带毒的短刃。

  “谁派你来的?”林陌开门见山。他尽量让声音保持薛崇的粗粝,但少了暴戾,多了审视。

  柳盈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夫君今日……说话倒是不一样了。”

  林陌心头一凛。这女人太敏锐。

  “少废话。”他手指敲了敲匕首,“昨夜那一刀,本帅该再深三分。”

  “那一刀,不是妾身。”柳盈盈平静道,“妾身虽会些拳脚,但从未学过刺杀之术。夫君若不信,可验妾身手茧。”

  石敢上前,抓起柳盈盈的手。手掌细嫩,只有指腹有些薄茧,是弹琴留下的,不是握刀的手。

  林陌不动声色:“那你为何要跑?”

  “因为……”柳盈盈眼神黯淡下去,“妾身知道刺客是谁。妾身怕。”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噼啪作响。

  “说。”

  柳盈盈深吸一口气:“是崔先生的人。”

  崔。

  又出现了。

  “哪个崔先生?”

  “成德镇,崔氏的家主,崔文远。”柳盈盈声音很轻,“他是……妾身的表舅。”

  信息在脑中炸开。成德镇崔氏,河北大族,世代与魏博、卢龙联姻。薛崇的正妻,似乎就是崔氏女。

  “接着说。”

  “三个月前,崔先生派人联络妾身,让妾身……监视夫君。”柳盈盈低着头,“将夫君日常起居、军中动向,定期密报。妾身本是崔家旁支,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不敢不从。”

  “昨夜刺客呢?”

  “那是崔先生派的另一路人。妾身只负责传递消息,具体行动……妾身不知。”

  听起来合理,但林陌一个字都不全信。

  “昨夜本帅伤了你的人,你怕他把你供出来,所以想逃?”

  柳盈盈点头,眼眶泛红:“妾身知道夫君手段。若知道妾身是细作,妾身……必死无疑。”

  “你现在就不怕死?”

  “怕。”柳盈盈抬头,泪珠滚落,“但妾身更怕,夫君被蒙在鼓里。崔先生……要的不仅是消息。”

  林陌身体前倾:“他要什么?”

  “他要魏博镇。”柳盈盈一字一句,“他想让夫君……死。”

  空气骤然凝固。

  石敢和李柱子握紧刀柄,林陌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理由。”

  “因为……”柳盈盈声音发颤,“因为真正的薛节帅,三年前,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林陌脑中嗡的一声。

  “说清楚。”

  “三年前,成德与魏博边境冲突,崔先生的独子崔明率军与夫君……与薛节帅对峙。言语冲突,薛节帅当众斩了崔明。”柳盈盈闭上眼,“此事被两家压了下来,对外说是战死。但崔先生……恨之入骨。”

  所以薛崇临死前说的“崔”,不是指成德镇,是指这段血仇。

  而崔文远派来的刺客,杀的不是“林陌”,是“薛崇”。

  阴差阳错。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林陌盯着她。

  “因为昨夜之前,妾身还在犹豫。”柳盈盈泪眼朦胧,“妾身与夫君相伴两年,虽为细作,但……人心是肉长的。妾身不想夫君死,也不想背叛族亲。妾身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她哭得真切,肩膀颤抖。

  林陌沉默良久,忽然问:“崔文远下次联络你,是什么时候?”

  柳盈盈一愣:“每……每月十五,会有商队送来胭脂。盒底有密信。”

  今天是十二。

  还有三天。

  林陌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油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本帅给你个机会。”他声音低沉,“三天后,商队来时,照常取信。然后……按本帅的意思,回信。”

  柳盈盈睁大眼睛:“夫君是要……”

  “将计就计。”林陌站起来,对石敢道,“带她下去,单独看押。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人靠近。”

  “是!”

  柳盈盈被带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以解读。

  帐内只剩林陌一人。他揉着眉心,脑中思绪纷乱。

  柳盈盈的话,最多信五成。但她透露的信息—成德崔氏与薛崇的血仇,细作网络的存在—应该都是真的。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巨大的陷阱。

  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陌的目光落在帅帐方向。薛崇经营幽州多年,他的私人空间里,会不会留下线索?

  夜深人静时,林陌再次回到帅帐。

  他没有点太多灯,只举着一盏烛台,开始仔细搜寻。案几、书架、柜子……大部分都是军务文书。但在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底层,他摸到一个暗扣。

  咔哒。

  柜子内壁弹开一个小格,里面放着一个黑漆木盒。

  林陌心跳加快,取出木盒。没有锁。他掀开盒盖。

  里面是几封信,和一个玉扳指。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林陌一封封翻看,越看,后背冷汗越多。

  第一封,是三年前的日期。成德节度使王镕(当时还是个少年)写给薛崇的密信,内容竟是商议联手吞并卢龙镇,事后平分河北。信末提到:“崔氏那边,已按约定处置。”

  处置?处置什么?

  第二封,是两年前的。监军刘承恩写给薛崇的私信—不是公文,是私信。信中暗示,只要薛崇“安分守己”,朝廷可默许他在河北的扩张,并承诺“来日幽州节度使,非公莫属”。

  朝廷和藩镇节度使的私下交易。

  第三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十五月圆,老地方见。”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最后一封,是空白信纸。但对着烛光,能看到纸上有极淡的压痕——是上一封信留下的字迹拓印。

  林陌小心地将信纸铺平,从案上取来薛崇平日用的石墨粉,轻轻洒在纸上,再用羽毛拂去多余的粉末。

  字迹显现出来。

  是一份名单。

  标题是:“可用之人”。

  下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军中将领,有州府文吏,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简单评价和弱点。比如:

  “张贲:勇而贪,可利诱,需防反噬。”

  “刘承恩:权欲重,惜命,可威逼。”

  “赵冲:愚忠,易操控。”

  而在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深,像是反复描过:

  “柳氏:崔家眼线,已控。”

  已控?

  林陌盯着这两个字。薛崇早就知道柳盈盈是细作,而且……控制了她?怎么控制的?

  他放下信,拿起那个玉扳指。扳指内圈刻着两个小字:“赠崔”。

  崔?

  林陌忽然想起,薛崇的原配夫人,好像就姓崔。是成德崔氏的嫡女。

  他拿起那封字迹娟秀的无名信。“十五月圆,老地方见。”一个月前……不正是柳盈盈说的“每月十五”联络日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薛崇没有被动地让柳盈盈监视。他反过来,通过柳盈盈,向崔家传递假消息?甚至……和这位“崔夫人”有某种秘密联络?

  而崔文远,知道儿子被薛崇所杀,却还要和薛崇合作图谋卢龙?是因为利益大过仇恨,还是……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

  混乱。太混乱了。

  林陌将东西收回木盒,放回暗格。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卷入的漩涡,比想象中更深。这不是简单的冒名顶替,这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覆盖河北的阴谋大网。

  而他,现在成了网上最显眼的那只假蜘蛛。

  帐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林陌吹灭烛火,坐在黑暗里。窗外,月色凄冷。

  三天后,商队就要来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好该怎么下这一步棋。

  是顺着薛崇的布局继续走?还是……彻底掀翻这张桌子?

  他摸着肋下的伤处,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脑子里那些纠缠的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是石敢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情况。”

  林陌心头一紧:“进。”

  石敢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看押柳夫人的帐篷……刚才有人试图靠近。”

  “谁?”

  “没抓到人,身手很好。”石敢顿了顿,“但地上留下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碎布。淡青色,吴罗。

  和昨夜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陌握紧碎布,布料冰凉。

  刺客……还在营中。

  而且,在关注着柳盈盈。

  他忽然想起柳盈盈那句话:“妾身知道刺客是谁。妾身怕。”

  也许,她怕的不是暴露,而是……被灭口。

  “加派人手。”林陌起身,声音冰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那顶帐篷。包括……张贲的人。”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

  营地里篝火点点,像黑暗中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总感慨晚唐藩镇之乱,武将跋扈。现在亲历其中,才明白这跋扈背后,是多少算计、背叛、鲜血堆积成的生存法则。

  在这里,仁慈是奢侈品。

  他放下帘幕,走回案前,点亮油灯。

  然后铺开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三个字:

  “活下去。”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涸。

  这三个字,比任何雄图霸业,都更真实,也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