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血肉凡胎,何谈神仙
七八日後。
镜湖医庄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宁静,湖面上薄雾缭绕,几只白鹭在芦苇丛中觅食,偶尔发出一两声清鸣。
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露珠从竹叶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内,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慕墨白依旧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眉目温润如常,盖聂则是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松,虽然重伤初愈,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风采。
两人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羽毛,那羽毛约有三寸来长,蓝白之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萤光,羽毛的边缘更有几缕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记。
「鸟羽符都出现了。」慕墨白缓缓开口:「看来流沙四天王之首,被尊为百鸟之王的白凤就在不远处。」
他擡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目光深邃:「你那位师弟可真对你念念不忘,为了寻到你的下落,甚至不惜和秦国合作。」
盖聂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凝,他倏然拔剑而出,剑光如雪,快若惊鸿。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细如牛毛的飞针被剑尖精准地击中,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钉入了不远处的梅树树干上。
那飞针入木三分,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痕迹,盖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剑势不停,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拨。
「叮叮叮叮!」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院外再传出一声闷哼。
盖聂收剑入鞘,快步朝院外走去,不多时他走回院内,神色凝重:「是罗网杀手。」
此刻,屋内的端木蓉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班大师则一脸警惕地从另一间屋子走出,那条机关手臂已经调整成了战斗状态,关节处隐隐有寒光闪烁。
慕墨白看着他们,道:「流沙的杀手和秦国的爪牙都已到来,该离开了。」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叔,齐先生!」
天明拉着高月,有些惊慌失措地跑进院子,天明的脸上带着几分惊恐,高月的小脸也有些发白,呼吸急促。
「我和月儿刚才在外面,看到了非常多的鸟!」天明指着院外,语无伦次地说:「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鸟,都停在不远处的树上,一直盯着我们看,那些鸟的眼睛,好奇怪,好像有人在背後看着我们一样!」
盖聂望着周边树枝上不知何时停落的蓝色小鸟,眼神一凝:「白凤凰的谍翅鸟就在附近,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天明一听,不解道:「这里不是墨家的据点吗,我们在此应该有地利吧,为什麽要离开,班老头不是说,镜湖医庄很隐秘吗?」
「医庄四面环水,乃是极为隐秘的地方,一般很难让人发现。」盖聂解释道,声音低沉而平稳:「敌人既然能够找到这里,可见他们已有充分的准备,如今敌暗我明,当不可久留。」
班大师当机立断,一挥手:「事不宜迟,快跟我来!」
一行人匆匆离开医庄,驾上一艘小船,沿着蜿蜒的水道向深处驶去。
小船穿过狭窄的水道,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头顶只剩一线天空。
水道曲折幽深,若不是有人带路,外人根本不会想到,这看似死路的水道尽头,竟别有洞天。
约莫一炷香後,小船驶入一处隐秘的洞穴。
洞穴入口极为隐蔽,被垂下的藤蔓和苔藓遮掩得严严实实。
小船穿过藤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顶有细微的光线透入,照在清澈的地下湖水面上,波光粼粼。
洞内钟乳石林立,千姿百态,小船靠岸,众人登上洞中的一处高台。
高台之上,赫然停放着一架巨大的机关鸟。
那机关鸟通体以青铜和木料打造,双翼展开足有七八丈长,鸟首高昂,眼珠是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在幽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芒。鸟身之上,宽平台,足以容纳十余人。
且整架机关鸟虽是用死物打造,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班老头,没想到你还藏着这麽一架大家夥!」天明一脸震惊,绕着机关鸟转了好几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该不会是想用这机关鸟带我们飞走吧?」
「废话少说。」班大师在船靠岸後,率先往高台走去,嘴上还颇为得意:「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早就准备好随时能迅速撤离的机关鸟。」
不多时,众人登上机关鸟,班大师走到操控台前,那条机关手臂的指尖弹出几根细丝,精准地接入机关鸟内部的机关枢纽,再重重地按下启动机关,「咔咔咔!」
机关鸟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鸟首的螺旋桨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
双翼徐徐展开,翼尖的羽毛状木片微微颤动,仿佛真正的飞鸟在振翅欲飞。
班大师猛地一推操纵杆:「坐稳了!」
机关鸟从高台上俯冲而下,向洞穴外滑翔而去。
那一瞬间众人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天明忍不住大叫一声。
机关鸟冲出洞穴,一个起伏,稳稳地拉高,转眼之间,便飞跃出大湖,展翅高飞在蓝天白云之中。
天明东张西望,兴奋得手舞足蹈:「哇塞,这机关鸟原来真能载人飞!我还以为班老头吹牛呢!」
他转向身旁的青衫书生,一脸好奇地问:「齐先生,大叔说你最有学问,少有你不知道的事,那这机关鸟到底为何能载我们飞起来,它又不会真的扇翅膀,怎麽能飞得这麽稳?」
慕墨白微微一笑,温声道:「主要是墨家的机关术精妙绝伦,这机关鸟骨架采用青铜锻造,并覆盖雪松木,既坚固又轻盈。」
「双翼一展,能以风力推动与气流操控翺翔於天空。」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你仔细看,这机关鸟的腹部有平衡舵,尾部有方向舵,可以调整飞行姿态,这机关鸟的核心,就在於借力二字,借风之力,藉机关之力,借天地之力。」
天明听得似懂非懂,又追问道:「原来如此,那你会制作这机关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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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操控机关鸟的班大师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中带着骄傲:「小子,你以为我墨家机关术是谁都能学得会的吗?我墨家机关术可是传承了数百年的绝学。」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不过也不是什麽人都像小齐这般聪慧,当初我跟他随便说了说机关术的基本原理,三五日後,他就送了我一只我墨家才能制作出的机关鸟。」
「班老头,你急了。」天明笑嘻嘻地道:「你是不是怕齐先生教会我机关术後,然後把你比下去?」
「哈哈哈......」班大师仰天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一看你这小子就不爱动脑,是个不怎麽聪明的榆木脑袋,你与其认为自己能学会我墨家机关术,不如期待天上会掉馅饼。」
「哼!」天明故作不屑地轻哼一声:「学会机关术,对我来说,不过是有手就行,小爷我天资聪颖,学什麽都快。」
「天真。」班大师嗤笑一声。
两人正斗嘴间,慕墨白忽然开口:「班先生,别闲聊了,後面有鸟群在追,需小心被鸟所伤。」
「白凤凰驱使的鸟群,大多可是都带着剧毒,有些鸟喙上淬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班大师一听,,连忙回头望去,就见後方的天空中,黑压压的鸟群正如乌云般追来。
那鸟群种类繁多,既有鹰隼、乌鸦,又有不知名的怪鸟,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鸟群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禽展翅飞翔,体型比寻常鸟类大了数倍不止,翼展足有四五丈,在阳光下泛着洁白的光芒。
班大师刚收回目光,前方忽然有一只老鹰急速掠来,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机关鸟上的众人。
班大师眼疾手快,那条机关手臂瞬间变形,化作一条细长的锁链,他手腕一抖,锁链呼啸而出,如鞭子般抽在那老鹰身上。
「啪!」
老鹰当场被打成粉末,羽毛纷飞,血雾弥漫。
「百鸟之王白凤凰?」班大师全神贯注地操纵起机关鸟,道:「今日我倒要看一看,他这鸟王如何能追上我的机关鸟。」
班大师猛地推动操纵杆:「各位,坐稳了!」
机关鸟瞬间加速,如同一道流光,在云层中穿梭。
强烈的推背感让天明大叫一声,顺势躺了下去,他眼睛一眨,就发现後方黑压压的鸟群之上,那只雪白的巨禽格外醒目。
他猛地坐起,一脸震惊:「好大的鸟啊!」
更让他震惊的是白色巨禽的背上,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顾长,剑眉星目,及肩的长发随风披散,整个人透着一股飘逸出尘的气质。
端木蓉回头望去,玉容依旧清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难不成这个人就是白凤凰?原来他竟真能操控鸟类!」
天明连忙问道:「大叔,这能操控鸟类的坏家夥,到底是什麽人?」
盖聂沉声道:「韩国禁卫军四大高手排名第一,传言他天生异禀,具有控制与指挥鸟类的能力,被称为百鸟之王。因容貌俊秀,喜穿一身白衣,便逐渐有了白凤凰的名号。」
「另外,他轻功卓越,能够藉助鸟类或羽毛在空中飘飞滑翔,亦是流沙这个杀手组织的得力干将,功力远在无双鬼、苍狼王之上,在流沙四天王中,他位列首位。」
天明心中一震,脱口而出:「又是流沙的杀手,这些人怎麽一直阴魂不散!」
「看来白凤凰是要操控鸟群发起进攻了。」盖聂果断道,手已按在剑柄之上:「端木姑娘,就由你来护住班大师他们,我和齐兄来阻击敌人的攻势。」
话音未落,後方的鸟群已经开始变换队形,由原本的散乱无序,迅速集结成进攻阵型。
无数飞鸟齐声鸣叫,声震云霄,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
一旁的青衫书生忽然轻笑一声:「盖兄,你的伤势可没好完全,当真要强撑出手?」
盖聂侧目看他:「齐兄一向深藏不露,莫非此次打算..
」
「别给我戴高帽。」慕墨白摆了摆手:「我只是不想又受累,再为你治伤,毕竟只要有我在,某人定然会见死不救,到时候还得我来为你医治,又是费心费力。」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端木蓉一眼。
端木蓉闻言,玉容依旧清冷如霜,不咸不淡地开口:「齐静春,鸟群都要将我们包围了,你若再不出手,恐怕真的又要受累了。」
慕墨白一听,负手而立,任由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鸟群,还有鸟群之上那道白衣身影,忽然轻轻吟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
声音温润如玉吟诗之声,似乎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宛如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击在众人心头。
登时,一股纯正博大而又刚强的气机冲天而起。
这气机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同春风化雨,又如同惊涛骇浪,它以磅礴浩荡如天河倒卷之势,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转眼之间便笼罩了方圆百丈之地。
滚滚气浪翻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向那铺天盖地的鸟群。
「轰!」
一声闷响,鸟群瞬间炸开,无数飞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纷纷坠落。
有的掉入山谷,有的落入树丛,有的直接在空中爆成一团血雾,而这铺天盖地的鸟群,竟在这一息之间,被生生清空了一大片。
鸟群之上的白凤,警铃大作,他脸色骤变,猛地让心灵相通的白色巨禽停下。
却听巨禽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拼命拍打双翼,想要撤离出去,但那磅礴气机依旧浩浩荡荡地席卷而至,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地拍在巨禽和白凤身上。
一人一鸟顺势跌落而下,临近地面时,白凤强忍被震出内伤,借漫天飞羽助力,减缓下沉之势,而巨禽也从晕厥中苏醒过来,猛地展翅高飞。
「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异种,伤之不详,望阁下好自为之。」
忽然一缕温和的声音飘然落下,而这时白凤已在巨禽背上屈膝半跪而立,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血色,眼中浮现多年不曾有的惊恐之色。
高空之上,班大师操控的机关鸟,则藉助这股浩然正气的风势,速度猛地暴增,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机关鸟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半晌,天明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齐......齐先生,你是......神仙?」
慕墨白转过身来,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血肉凡胎,何谈神仙。」
天明更不解了:「那为什麽动一动嘴,就像是用出出什麽仙术,一下子就让数之不尽的怪鸟纷纷掉落,还有那能操控飞鸟的怪人,也被你发出的气势打伤?」
慕墨白微微一笑,正色道:「我不过是善养一口浩然之气,而天地之间,亦存在这股刚正无比的浩然之气,盖因纷繁众多,化育万物,我自能与其相互呼应,也就能以天地之势,化为己用。」
他说到这,用更为通俗易懂的话讲解:「此气非我独有,人人皆有,只是常人不知如何养之、用之。」
「如同种树,种子人人皆有,却非人人能使其长成参天大树,养气之道,在於读书明理,在於持身以正,在於心怀天下。」
「久而久之,胸中自有浩然之气,与天地共鸣。」
天明听得懵懵懂懂,满头雾水。
盖聂见状,便出声解释道:「这是儒家极少人才能修炼出的浩然正气,儒家讲求修身养性,以仁义为本。」
「当一个人的品德修养达到极高境界时,便能养出这股浩然正气,而能将浩然正气修炼到这种地步,恐怕应该能直追儒家的诸多先贤了。」
「过奖了。」慕墨白轻轻摇头,语气平和:「不过是小有成就罢了,哪里比得上我儒家的先贤,我这点微末道行,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天明瞪大眼睛:「这还只是小成,那将浩然正气修炼到大成,会有什麽威力?」
慕墨白微微一笑:「我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能否一声喝退百万大军。」
「什麽?!」天明听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声喝退百万大军,这也不算是仙术吗?」
慕墨白语气悠然:「按你的理解来说的话,应该能算是什麽仙家术法,但这仅是有术无道,不过是能逞一时之威。」
「真正上乘的术法,乃是能让人求得超凡入圣的大道。」
天明疑声道:「什麽大道算是超凡入圣?」
「我儒家一向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慕墨白笑道:「若非要确切地说,应该是始皇帝一直追寻的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