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去打听。
他这次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去衙门，而是先去了镇上那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伙计认得他，上次他来买盐的时候聊过几句，知道他是石桥村新回来登记的农户。
周大牛买了半斤盐，付钱的时候装着随口问了一句：
“小兄弟，我有个事想打听打听。你说这分地，是按人头来的，一人两亩对吧？”
伙计一边找零钱一边说：
“是啊，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两亩。你家几口人就分几份，童叟无欺。”
周大牛把盐揣进怀里，又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
“那要是家里人多，能不能多分几亩？”
伙计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头看了周大牛一眼，放下抹布，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周老哥，你是刚回来的人，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我劝你千万别动这个歪脑筋。你没听说吗？李家村那边出了个事。有人虚报了一口人，多领了两亩地，被查出来了。”
周大牛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盐包，嘴上却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
伙计冷笑了一声，用抹布在柜台上甩了一下。
“拉到衙门口，当众打了二十大板。打完还不算，原来分给他的那两亩地也给收回去了。
那人跪在衙门口磕头求情，磕得额头都破了，没人理他。
最后还是他家里人把他拖回去的，在炕上趴了半个月才下来。
你说他这是图啥？本来有两亩地安安稳稳种着多好，非要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摇了摇头，又道：
“新朝对这些事，眼睛都不眨一下。分地的时候客客气气，但你要是弄虚作假，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大牛从杂货铺出来，腿有点软。
他站在街上定了定神，心里那点念头已经彻底被那二十大板打成了稀巴烂。
他想想自己刚才还在地头上做美梦：多种几亩地，多打粮食，攒钱给小山娶媳妇。
要是真动了那个心思，就不是娶媳妇的事了，是连老本都赔进去。
想到这里他背上凉飕飕的。
明明三月里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他却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正要往回走，在镇子口又碰上了一件事。
一个穿绸褂的胖商人正拉着一个农户在路边说话，旁边还站着个夹着算盘的账房先生。
周大牛认得那个农户，是石桥村的，姓杨，比他早回来几个月，分了两亩多地，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房子。
他放慢了脚步，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下来，装着喝茶，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杨，你那两亩地，我出六两银子一亩，两亩就是十二两。你想想，二十两银子，够你搬到镇上租个铺面做点小买卖，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刨土了。”
老杨蹲在路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不吭声，脸上的表情犹豫得很。
胖商人见他不动心，又加了把火：
“你要是嫌少，我最多再加一两。你到哪儿也找不到这个价了。也就是现在地还不算抢手，等过朝廷放开了买卖，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老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钱的事。地是我一家人的命根子，有了地就有了根，卖了就啥都没有了。虽说十二两银子是不少，可是钱花完了呢？到时候地也没了，钱也没了，我一家老小吃什么？”
“你这话说的。”
胖商人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油滑。
“卖了地你有了本钱，可以做买卖啊。做买卖不比种地强？种地一年到头看天吃饭，旱了涝了都是你扛着，做买卖灵活多了，说不定发了财还能再买回来嘛。”
老杨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大牛端着茶碗，茶水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终于老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听着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好吧。十三两，卖给你。”
胖商人脸上的笑意终于绽开了，赶紧朝旁边的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账房从褡裢里掏出两张写好的契书和笔墨，让老杨在上面按了手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老杨手里。
老杨接过银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把银票叠好揣进怀里，转过身，低着头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周大牛坐在茶摊上，看着老杨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二两银子，两亩地。
他家的四亩地，值二十四两银子。
这笔钱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可是老杨就这么把地卖了。
他有了二十两银子，但是没了地。
他放下茶钱，起身往村里走。
一路上他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小山从井边挑水回来。
周小山远远看见他爹，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加快脚步迎上来问：
“爹，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周大牛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去镇上打听点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很认真地问：
“小山，你觉得咱家那四亩地，能卖不？”
周小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卖地？为啥要卖地？地是咱家的根，没了地咱还算是啥？”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手里的水桶都差点晃洒了。
周大牛看着儿子那副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把今天打听到的事跟儿子从头说了一遍。
周小山听完，不假思索地说：
“那咱不卖。咱好好种咱的两亩地，饿不死。攒了钱给我娶媳妇是早晚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年。爹，你不是说过嘛，以前咱家就是吃了没地的亏，给别人种地一辈子也攒不下什么，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说啥也不能卖。”
周大牛看着儿子坚定的脸，心里头最后那一点摇摆也烟消云散了。
他拍了拍周小山的肩膀。
“好。咱不卖。不光不卖，也不多领。就四亩，种好了照样有饭吃。明天开始翻地，翻完了就下种。”
爷俩一起回到了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