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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监视

  太阳偏西的时候,村里那条土路还泛着白光,像是被晒得脱了水。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冷饼没急着吃,就那么一下一下掰着边角,碎渣落在膝盖上。

  赵三宝在院子里劈柴,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带着股子较真的劲儿。

  他今天已经检查过三次袖口的小刀,两次背包绳结,刚才还蹲在墙角把散落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短都对齐了。

  我知道他整个人的神经都在绷着。

  人一紧张就会做多余的事,老兵尤其是这样——越装没事,越爱找活干。

  我抬眼扫了圈四周。

  村子里静得很,连狗都不叫了。

  刚才那个灰布衫老头走后,整个村子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风不吹,草不动,连炊烟都是直的。

  “你觉不觉得,”我嘴里含着饼,声音有点闷,“这地方的鸡都太准时了?”

  赵三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没抬头:“哪不对?”

  “三点十七分,鸡叫。四点零二,又叫。”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指针走得挺准,“跟打卡似的。正常鸡能这么守时?”

  他终于停下动作,斧头丢在地上,侧脸冲着我这边:“你是说……有人在控制节奏?”

  “不是有人。”我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是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一切正常。”

  他皱眉,目光顺着我的视线往外探。

  我们这间借住的屋子孤零零挨在村边,出门就是一条窄道,通向古宅方向。

  路上没人,但树影斜拉在地面上,像几根伸长的手指。

  我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冰凉的触感让我脑子清醒了些。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三拨人打门前过。

  第一拨是送水的婆子,第二拨是收旧铁的货郎,第三拨……就是那个蹭石头的老头。

  他们都没说话,也没往屋里看,可每个人经过窗下时,脚步都会微妙地缓半拍。

  这不是巧合。

  “你说村长现在在干啥?”我忽然问。

  赵三宝甩了甩手上的木屑,走到屋檐下靠着柱子站定:“估计正听人汇报呢。”

  “汇报什么?”

  “汇报咱们有没有多看窗外,有没有半夜上屋顶,有没有……”他抬手指了指窗台,“把包放在明处。”

  我笑了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饼渣,故意走到窗边,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咧咧地往窗台上一放。

  包口敞着,里面罗盘、手电筒、压缩饼干排得整整齐齐,连朱砂符的红纸角都露在外面。

  然后我拉开半幅旧帘子,挡住一半光线,像是无意间留下个窥视口。

  “行了。”我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谁想看都能看个够。”

  赵三宝瞪了我一眼:“你真不怕他们来抢?”

  “他们不敢。”我坐回门槛,翘起二郎腿,“敢动手的早动手了。现在派来的全是‘路人’,说明上面还在犹豫。犹豫就代表不确定,不确定就还得看。”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继续看?”

  “对。”我眯着眼看向远处山梁,“看到他们自己心慌为止。”

  赵三宝哼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烧水。

  我听见他一边擦杯子一边嘀咕:“那你倒是演得自然点,别老摩挲耳朵,跟考试作弊被抓了一样。”

  我没理他,手指却不由自主又碰了碰耳钉。

  其实我不是在紧张。

  我只是在算时间。

  半小时前,那个蓝布褂子带着迷彩服小伙回去报信,到现在还没动静。

  按理说,村长该有反应了。

  要么派人搜屋,要么直接请我们“喝茶”,可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说明他们在换策略。

  果然,不到一刻钟,我就看见一个挎竹篮的老农从村尾晃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脚上一双破胶鞋,腰弯得像棵老松树,远远看着就跟普通拾柴的村民没两样。

  但他走过我们屋前三次。

  第一次,他停在五十步外的老槐树下,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扫着窗户。

  第二次,他绕到隔壁废弃猪圈后面,蹲下来扒拉草堆,实则透过墙缝盯着院门。

  第三次,他干脆坐在对面土坡上,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抽,烟雾缭绕中,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扇开着缝的窗。

  我低头啃饼,咬得嘎嘣响,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

  可我知道——他是冲我们来的。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那种停顿的角度,观察的位置,换位的路线,全是精心设计过的。

  普通人干不了这活,得是常年在这片土地上走动、熟悉地形、又能融入背景的人。

  村长动真格的了。

  我悄悄用余光数着他停留的时间:每次观察不超过五分钟,间隔二十分钟左右,移动路线呈三角形,既能覆盖视野,又不会引起怀疑。

  专业。

  比我预想的还专业。

  “你说……”我咽下最后一口饼,低声开口,“那人是不是放羊的?”

  赵三宝正端着碗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啥?”

  我下巴朝外扬了扬:“坡上那个抽烟的。你看他篮子里,有根断绳头,像是拴羊用的。”

  赵三宝眯眼看了看,放下碗:“也可能是个闲汉。”

  “闲汉不会选那个位置。”我缓缓说道,“背靠坡,面朝屋,左边能看门,右边能盯窗,屁股后面还有条小沟可以撤。这是侦察兵踩点位。”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滑进了袖口。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下一步。

  但我没动。

  现在动,就等于承认我们发现了。

  而只要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这场戏就能继续唱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屋顶染成橘红色。

  挎篮老农抽完最后一锅烟,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竹篮沿着村边小路往回走。

  路过我们门口时,他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但我看见他右脚在经过窗下时,鞋底轻轻蹭了下石头。

  又是信号。

  和下午那个灰布衫老头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坐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

  赵三宝立刻凑到窗边,压低声音:“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但肯定不是回家吃饭。”

  “你觉得他还会来?”

  “明天一定来。”我走过去,把窗台上的帆布包拿下来,顺手塞进床底一个破木箱里,又拖过一张矮桌盖住,“这种人,一旦接手任务就不会轻易放手。他今晚回去记笔记,明早换个打扮再来。”

  “那咱们怎么办?”

  “照常。”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睡觉、劈柴、晒太阳。让他看,让他记,让他觉得我们就是两个倒霉旅人,误闯荒村,只想熬到天亮就走。”

  赵三宝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可万一他贴得太近?”

  “贴得越近越好。”我笑了笑,“人一靠近,就容易犯错。他要是真敢摸到墙根底下偷听……”我拍了拍中山装左胸的八卦纹,“咱也不是好惹的。”

  他说完转身去关灶膛的火,我则走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已经漫上来,远处村中心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我知道,那边有人正在听汇报。

  我也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一字一句地传过去。

  没关系。

  让他们听。

  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被人盯着,而是你以为没人看你。

  我拉上门栓,吹熄了油灯。

  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赵三宝在靠墙的床铺上躺下,翻身时窸窣作响。

  我能听见他反复调整枕头位置,那是他强迫症发作的征兆——睡前必须把所有东西摆正。

  我没睡,躺在床板上睁着眼,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风穿墙缝的声音,瓦片轻响的声音,还有……百步之外,草垛后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没动。

  只是把右手悄悄搭在了耳钉上。

  那一夜,我们都没真正睡着。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一直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