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纸页沙沙作响。
他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浑浊的水光弥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是愧？
是悔？
还是对命运弄人的无尽苍凉？
他嘴唇哆嗦着，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爷……这、这……？”
柳如媚紧紧盯着林渊的表情，心中惊疑不定，但一个念头却像毒草般疯长起来——
苏清漪竟然早就和老爷和离了？！
这事她竟全然不知！
好啊！
这老不死的，瞒得自己好苦！
若是早知如此，自己何须顶着个妾室的名头这么多年？
苏清漪一死，自己就该是名正言顺的林老夫人！
林渊这个糟老头子，误我青春，辱我名分！
一股混合着狂喜、怨恨与即将“扶正”的激动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压着喜悦，假作关切问：“老爷，这真是姐姐的笔迹？你们当年真的……”
林渊终于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缓过一丝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与灰败。
他看向张员外郎，声音嘶哑：
“无误，此物确是亡妻苏清漪亲笔。上面的签字与手印，也是我与她的。”
“这份和离书……是真的。”
“老爷！”柳如媚忍不住低呼一声，自己要当正室夫人了！？
张员外郎得到了确切的答复，点了点头。
他不再看神色变幻的柳如媚，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厅堂中央，那个一直安静伫立的身影上。
“林大小姐。”
张员外郎声音庄重，“既然林老爷子已确认，这份由你祖母苏清漪亲立、且双方签押的和离书真实有效。”
“那么，根据此和离书之约定，林渊已净身出户，则目前林家名下所有由苏清漪经营积累之资产，其所有权及处置权，便已与你祖父林渊及现今之林家无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接着大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每个人心上！
“依据苏夫人遗嘱，在其身故后，全部资产由你——林瑶继承。”
“你，才是这些产业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主人！”
张员外郎凝视着林瑶，缓缓问道：“这份变卖你自己产业的文书，你，还要签字吗？”
“这地，这林家的产业，你，还卖吗？”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不甘的、惊骇的、复杂的、恍然的……
如同聚光灯，齐齐照射在林瑶身上！
柳如媚脸上的血色在听到“净身出户”和“资产归林瑶”时，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她张着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方才那点关于“扶正”的窃喜早已被恐惧取代！
不……不可能！
那些产业……那些她视为囊中之物、苦心谋算的产业？
怎么会是林瑶的？！
林瑶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烁着平静而坚定的光芒。
她迎着张员外郎的视线，清清楚楚、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答道：
“这地、我不卖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这短短四个字施了定身法，瞪着眼，张着嘴，惊愕到近乎滑稽的表情！
这沉寂只持续了短短一两个呼吸。
随即——
“轰”的一声！
整个正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不卖了？那地、那产业？？”
“归林瑶？！这、这怎么可能！我们林家……”
“一张纸！就凭一张陈年旧纸，林家的产业就全成她一个丫头片子的了？！”
“老太爷！老太爷您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林家基业，岂能儿戏？！”
“苏氏当年竟与老爷和离了？还立下这种文书！这、这……”
惊叫、质疑、怒斥、难以置信的嘶喊……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几位年长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张和离书，又指指林瑶，话都说不利索。
年轻的子侄辈更是满脸愤愤不平，仿佛到嘴的肥肉凭空飞了。
所有人看向林瑶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平日里不声不响、差点被发卖回乡下的嫡孙女，怎么眨眼间就成了握着林家命脉的人？
场面彻底失控，乱成了一锅粥......
而柳如媚，在经历了最初的呆滞后，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全靠扶着椅背才没瘫软下去！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着，“假的！一定是假的！苏清漪那个...！她竟敢留下这种东西！”
“老爷！老爷你说话啊！这是假的！对不对？！”
一声怒喝，伴随着“砰砰砰”一连串重重的敲击声炸响！
“够了！”
张员外郎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将面前的木茶几拍得震天响！
暂时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闹什么？！吵什么？！”
张员外郎冷冷扫过一屋子的人，语气严厉，“尔等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吗？！”
“本官与温主事在此，秉公处置，依律论断，岂容尔等在此咆哮公堂、质疑朝廷法度？！”
他特意加重了“朝廷法度”四个字，让几个还想嚷嚷的族人顿时缩了脖子。
“一张纸？”
员外郎拿起那份和离书，“这是白纸黑字，有当事人亲笔签名画押的文书！林老爷子方才亲口确认无误！”
“这是具有效力的凭证！不是尔等空口白牙一句荒唐就能抹杀的！”
镇住了场面，张员外郎才稍缓神色。
他看向颓然坐在主位上的林渊，沉声问道：
“林老爷子，你是林家家主，也是当年签下这和离书的一方。”
“如今事实清楚，文书有效。产业依约归苏夫人，苏夫人遗嘱指定由嫡孙女林瑶继承。”
“对此裁定，林大小姐已表态不售卖产业。你，可有异议？”
林渊缓缓抬起头。
他眼眶依旧泛着红，眼神却是一片疲惫。
他慢慢环视了一圈这熟悉又陌生的大厅，最后目光落在静静立于厅中的林瑶身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眼神清亮的苏清漪。
是了……清漪。
他以为这么多年，自己沉醉佛法，不问世事，就能渐渐忘了她，忘了那份冷落与亏欠。
可直到这张纸出现，那娟秀又决绝的字迹刺入眼中，他才惊觉，那份愧疚，那份遗憾，从未远离，只是被他深埋心底。
是他对不起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