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吕嗣的酷刑的威逼下,王昭节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的全招了。
根据王昭节的口供,整个临海郡的要员全军复没。
郡丞、郡都尉、主簿,没有哪一个的屁股是干净的。
王昭节是私开盐田不假,可其他人也有自己搞钱的手段。
有人纵容渔民私自制盐,并将其中的好盐低价收购到自己手中,转手就卖给盐商的中间人。
而那些比较低劣的盐,他们也不会放过,直接就以官府的名义没收,而后又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有需要的人拿去喂牲口,或者制成盐砖,倒卖给有路子的人。
那些渔民私自制盐,官府不但没有缉拿他们,还收购他们手中的好盐,他们自然也不敢有怨言。
还有人勾结官盐场的盐吏,用大小称剥削盐户。
十斤的盐到了他们的秤上只有九斤。
虽然十斤他们只吃一斤,但光是临海郡城这边的官盐场,帐面上一年都产盐超过六十万石。
这还没算下面三个县的大小盐场。
总量算下来,那可就多了。
这些克扣下来的盐少部分被他们手下的人卖到那些酒楼、菜馆。
但绝大多数都通过隐秘的渠道到了那些盐商手中。
而那些盐商则可以光明正大的以私盐冒充官盐,从中牟取暴利。
像临海郡都尉这些人,也没少收那些盐商和私盐贩子的好处,为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
对于这些人干的事,王昭节心里清楚得很,但他自己都在私开盐场,也不能把这些人怎么样,只是偶尔敲打一下他们,让他们别搞得太明显,该收敛的时候还是得收敛。
而这些,只是王昭节知道的!
但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下面的那些小吏肯定也没几个干净的。
整个临海郡,几乎可以说是从上烂到下。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只要稍微有点权力的人,都在从这只金鸡身上拔毛。
其实,刚到临海上任的时候,他王昭节也是想当个好官的。
可是,临海这个地方,太好捞银子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抵住银子的诱惑。
开始,他只是收点银子,对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随着在任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的胆子和胃口也越来越大。
而且,他也需要打点上面。
所以,在去年年初,他就开始在东浦那边开辟盐田,差不多到六月中旬的时候,那边就开始产盐了。
老老实实的交代完以后,王昭节又“语重心长”的说:“钦差大人、吕大人,下官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不止我临海郡,只要是产盐的各郡,几乎都是这种情况!”
“海、沅两州的产盐重地,大片的盐硷地,根本无法耕种,就算能耕种的地方,也经常遭受各种风暴侵袭,每年都有很多农户眼睁睁的看着快要收成的庄稼被风暴摧毁!”
“你们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有私盐撑着,每年会有多少百姓被活活饿死?朝廷又要拿多少钱粮来赈灾?”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来皆是如此!”
“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些产盐重地的兵丁,又有几人敢说家里无人跟私盐沾上关系?”
“在产盐的各郡及周边地区,百姓所食、所用,至少七成以上都是私盐!”
“若按朝廷律法,这些地方的人至少得杀掉五成!”
“下官确实有罪,可下官至少没让临海生乱,没让临海百姓大片大片的饿死!”
“咱们这些官员只是求财,而朝廷不但要求财,还要求稳啊……”
王昭节直接跟秦和吕嗣摊牌了。
事情败露,朝廷要砍他的头,他无话可说。
可朝廷不能只砍他一个人的头!
只要朝廷不怕出事,就依照朝廷律法,把所有买卖私盐的人依律定罪!
该杖责的杖责,该收监的收监,该杀头的杀头!
他倒要看看,朝廷的刀有多快、多狠!
听着王昭节的这番话,吕嗣不禁愕然的看向秦遇,“若他所言非虚,这边的情况比咱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那是因为二位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
王昭节接过话茬,“若没有这些私盐,你们以为大宁有多少百姓能吃得上盐?”
“你们知不知道,哪怕最差的官盐,都要八文钱一斤,稍微好点的就要十二文!”
“这还只是海、沅两州的盐价,到了其他地方,盐价只会更高!”
“一个普通的六口之家,一年耗盐大概就要一百斤,折合银子大概一两。”
“而他们买私盐,这一百斤的盐,只要三钱甚至更少的银子!”
“对你们来说,省出来的这点银子掉在地上你们都懒得捡!”
“可对底层百姓来说,省出的这点银子可以换两百斤活命粮,可以给全家人添一身衣裳!”
“就靠着每年省出来的这点银子,他们才得以活命……”
王昭节“痛心疾首”的说着,以至于秦遇和吕嗣都出现了一种错觉。
这个王昭节,好象突然变成了深知百姓疾苦的好官。
待回过神来,吕嗣又撇嘴道:“骗鬼呢!六口之家怎么可能耗盐百斤?谁家把盐当饭吃啊?”
“这个我倒是相信。”
秦遇颔首道:“我们吃的是大鱼大肉,百姓三餐所食,应该基本都是腌菜!”
“看来,秦大人自己心里也清楚。”
王昭节苦笑,“其实,朝廷应该也清楚这些!所以,朝廷这些年才一直没有大力整顿盐务!”
“历朝历代,私盐为何屡禁不止?不是禁不了,而是不敢真正的禁!”
“你们可能以为你们是忠臣,可在百姓眼中,你们不过是断了他们生计的狗官而已!”
“而我们这些贪官,在百姓眼中,可能不是父母官,但至少不是狗官!”
听着王昭节这番话,吕嗣不禁有些凌乱。
这一时间,他竟然搞不清他们到底谁好谁坏。
秦遇微微抬眼,淡淡的看着王昭节,“你说完了吗?”
“下官说完了。”
王昭节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
“本官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官此番奉旨整顿盐务,不是要彻底杜绝私盐,本官也没那个本事!”
秦遇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王昭节,“本官此番就是要把你们这些官商勾结之徒揪出来!”
“你满口百姓疾苦,背地里却变着花样捞银子!”
“这跟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什么区别?”
“银子不会自然变出来,你捞进手中的银子,要么是该入朝廷口袋的,要么就是该入百姓口袋的!”
“你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治下百姓!”
“你哪来的脸面跟本官谈百姓疾苦?”
王昭节微微张嘴,哼哧了半天,却也没说出话来。
他那刚刚挺直的脊背,也缓缓的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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