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白天还是夜晚。
只要顾宁醒来，向阳总会在她身旁。
百岁这天。
顾宁的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
孩子们轮流着陪护。
昏睡后再次醒来，脑子却格外明朗。
腿脚也利索起来，就连说话都感觉中气十足。
她拉着向阳的手，“我想回碧水湾看看。”
生病以后，她就没有踏过房门半步，每天都在床上躺着。
不知怎的，心中很是想念碧水湾。
向阳垂眸，“好，我陪你去。”
孩子们转过头，红了眼眶，害怕这是回光返照。
再次转过头来，他们脸上没有伤悲，而是应着她的要求，送两人去碧水湾。
到了碧水湾，顾宁说想清静一些，便不要孩子们跟着，打发他们走了。
顾宁说：“听说人死的时候会很痛苦，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我痛苦的样子。”
向阳把她的头偏过来靠在肩上。
“网上那些都是骗人的，无论生死，我都会陪着你，不要想太多，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你当我是猪啊，才吃过一个多小时，一点都不饿。”
她靠在向阳身上越发感觉安稳。
忽然想起一些事，免不得感叹起来。
“我是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里……”
向阳望向窗外，轻声安慰，“无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寻他们,可好？”
顾宁低头摩挲着他的手，“不好，你要……活下去。”
想起这一生没能为向阳生下一儿半女，顾宁心中有愧。
“若有来生，我定为你生下一双儿女。”
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感觉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足够了。
其实不然。
顾宁担心自己若走了，留下向阳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身边的亲人都已离开这个世界。
他们夫妻几十年，相依为命，习惯彼此的陪伴。
她怕他不习惯……
向阳握着她的手，“你啊，总是纠结这件事，不是有孩子才圆满，即便回到过去，我依然会选择不生孩子。”
他害怕她会出什么意外。
比起孩子，他更希望顾宁身体好好的。
“你看啊，没有孩子我能全心全意照顾你，也不会把多余的心思分出去。”
“再说了，天天和乐乐虽不是我亲生的，却胜过亲生，他们喊我一声父亲，这辈子我很幸福，没有任何遗憾。”
向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要说遗憾，唯一的遗憾便是我们相守的时间太短了。”
“宁宁，等会我带你出去看看，楼下的花开了，很美。”
“宁宁，我心有不甘，为什么没有早点与你相识。”
他抬手扶着她的头，声音哽咽，“我想着今年带你去看看荷兰花海，那里的景色极美。”
“宁宁，我感觉还有好多事没有为你做，生命啊，其实很短暂的，你……”
顾宁动了动唇，眼角含笑。
“老了，走不动了，再美的花，我们也曾一起看过，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要再做什么，你好好待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就多睡会儿。”
向阳摇头，“以后有的是时间睡觉，我才不要睡，你也别睡哈，好不容醒来，我陪你聊聊天。”
顾宁闻言一笑，“好，你说，我听着。”
“宁宁。”
“嗯？”
“下辈子我早点来寻你，我跟孟婆说好，过奈何桥的时候不喝孟婆汤，若再见到你，我就可以一眼认出你来。”
“好，看孟婆承不承你的情。”
顾宁微微抬头，睁开的眼眸缓缓在他脸上扫过。
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向阳？”
“我在。”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
向阳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顾宁看着她的眼，一滴泪划过眼角。
“我，好像看到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雪儿、小七他们了……”
“他们在向我招手。”
“我还看见棋子、佳音、岚岚。”
说好的百岁之约，只有她走到了这一天。
“他们都来了……”
“我，舍不得你……”
“你晚上不能离人，如果不喜欢黑就开着灯。”
向阳轻抚着她的面颊。
将头抵着她的额头，“嗯，我知道。“
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
“别哭，人早晚会走这一遭，我走后，记得按时吃饭。”
“葬礼上放我平时最喜欢的音乐，所有人都不许哭，生死乃人生常态，不是什么悲伤的事。”
向阳：“好。”
顾宁眼神渐渐放空，“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放心不下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孩子们。”
“好。”
顾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又不甘停下来。
好像还有很多嘱托要说。
其实她是害怕的。
害怕一个人上路没有人陪伴。
害怕看不清路，找不到那些亲人和朋友。
也害怕迷路，把自己走丢了。
终究是胆小了。
她感觉很困很困，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我想睡觉了。”
“好，睡吧，我陪着你。”向阳感觉压在肩上的脑袋渐渐沉起来。
“宁……宁。”
他轻唤一声，声音哽咽。
没有任何回应。
他偏头看着安详离去的她。
眼中发热。
伸手轻轻拥着她，“宁宁，走慢一些，我怕追不上你啊！”
他抬手抚着她鬓边的白发，声音沙哑，“与你共百岁，一生足矣。”
“宁宁，等我——”
向阳把顾宁轻轻放在躺椅上。
他回房间换上一身新衣裳。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他那么爱她，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离开？
打开手机把顾宁生前的遗愿发给顾天和顾乐。
只不过时间定在两个小时后发出。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
顾宁怕冷，他又返回房间拿来羊绒毯为她盖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向阳坐回躺椅，握着顾宁的手，躺在她身旁。
就如从前那般。
他们从不曾分开过。
……
顾天和顾乐回到碧水湾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收到向阳的信息后，兄妹俩急匆匆赶回来。
“爸，妈……”
他们跪在他们两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知道母亲今天反常，怕是回光返照，所以没有走远，就怕出什么意外。
可终究还是晚来一步。
父亲……
父亲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会……
他们知道。
父亲一定是不忍母亲孤单，生死都要在一起。
在挪动两人时，从向阳身上掉下来一封信。
顾乐拿起来一看。
是父亲写给母亲的。
上面写着：
爱妻宁宁：
从雪山旅游下来，便想着写下这封信。
我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提前写下这封信是怕到时候我没有提笔的能力。
若是我先一步离你而去，这封信就当做是我对你的告白。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走在前面，我担心没有我的日子你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若我先走，我也会站在原地一直等着你。
若你先离开，我亦会跟着你的步伐，不会独活于世。
是不是感觉我太黏人了？
好吧，我承认，我很黏你。
一分钟看不见你，我就觉得浑身难受。
宁宁，我无数次想象，要是我们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在一起该有多好啊。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很多景色没有看。
我想等我们再次见面时，一起去海滩散步，诉说分别后的思念。
听说人死后会喝孟婆汤。
那我不要喝，喝了就找不到你了。
还记得那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吗？我放在信封里，记得到时候一起给我烧下来。
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要永远放在身上。
宁宁，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胜过我的生命，胜过我的一切。
如果没有你，很难想象我的生命会有多孤单落寞。
从雪山下来后，我越发担心我们的身体情况，毕竟我们已不再年轻。
九十岁的高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我真害怕自己哪一天会不知不觉离开人世。
年纪大了有些多愁善感。
我常常回忆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想起我们年轻时的岁月。
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牵手。
第一次相拥。
那些岁月仿佛就在昨日。
那么近。
那么清晰。
不要嫌我啰嗦。
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
无论我身在何方。
请相信，我的心从未离开过你。
宁宁，下辈子，再见。
爱你！
爱你！
爱你！
永远爱你的向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