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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平【盛世华年】

  “沈清平!你还有脸来见本王!”

  阴森森的大殿里,一声怒吼震得灯火都跟着晃了晃。

  五岁的沈清平缩在一只高高的椅子里,脚都够不着地,晃啊晃的,晃到一半,被这一声吓得猛地一停。

  她抬起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上头。

  上头坐着个黑脸的大人。

  戴着冠,穿着袍,气势汹汹。

  一眼看过去就很凶。

  不是别人,正是阎王爷。

  阎王爷此刻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手指头点着台阶下的一团黑影,骂得声如洪钟。

  “沈峥嵘这个败家子!”

  “黑心肝的东西!”

  “自己私自下凡还不算,居然把你也拐来了人间!”

  “你素来乖巧,还是个小女孩模样,本王从前看你最省心,就让你和黑无常一起配着索魂夺命,给地府增加业绩!谁知道你也这样任性,竟由着他胡来!”

  沈清平抱着小膝盖,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黑无常。

  什么白无常。

  什么下凡。

  她其实听不大明白。

  她只知道,这个凶巴巴的大人每回进梦里都很会骂。

  骂她哥哥。

  也捎带着骂她。

  说地府如今忙得团团转,黑白无常都不在,底下差役乱得像一锅粥,生死簿都快翻烂了。

  说到底,还是怪他们两个不讲义气,说跑就跑。

  沈清平每回听着,心里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毕竟她如今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娃。

  小娃娃白白净净,脸蛋软软,可怜巴巴抬头看着这个爷爷。

  阎王爷正骂得起劲,一低头,就看见她坐在那里,眼睛已经慢慢红了。

  那双眼本来就生得大。

  这会儿一蒙上水气,整个人便显得越发乖了。

  像雪里团出来的一团小白团子。

  软得一捏就能出水。

  阎王爷一下卡了壳。

  “你、你哭什么?”

  沈清平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呀。爷爷,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阎王爷:“......”

  沈清平眨了下眼,眼角那点泪包便更明显了。

  “你别骂哥哥了。”

  “哥哥也不是坏人。”

  阎王爷原本还想再拍几下案子,结果被她这么一看,竟硬生生把那点火气给憋回去了。

  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罢了罢了。”

  “你这小东西,倒是和从前一样会叫人没脾气。”

  阎王爷揉了揉眉心,语气总算软下来一点。

  “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到了人间,那你......就在凡间过好些吧。”

  “反正在下头忙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你歇一歇了。”

  沈清平眼睛一亮。

  “真的呀?”

  阎王爷哼了一声。

  “本王还能骗你不成?”

  “只是记着,别太胡来。”

  “你哥哥那边,本王已经懒得管了。”

  “至于你——”

  阎王爷看着她那张白白软软的小脸,到底还是没忍住,语气更低了些。

  “罢了,就这样吧。”

  还是压榨上蹿下跳的沈峥嵘。

  清平这么乖,让她乐干啥干啥去。

  阎王爷心里哼哼,自己可不重男轻女,自己重女轻男。

  梦到这里便散了。

  沈清平醒来时,外头日头正好。

  帘外有鸟叫,风吹得窗边小铃铛叮叮当当响。

  她窝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来,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

  像是忘了什么。

  又像是记住了什么。

  可到底年纪还小,转头就被乳母抱去梳头洗脸,没一会儿又把梦忘到了脑后。

  宫里,沈清平从小便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和沈峥嵘那股天生带风的野劲不同,沈清平生得太软了。

  软声软气。

  眉眼温温。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头摆弄一只小香囊,也像一幅极干净极安宁的画。

  她不闹。

  也不折腾。

  唐圆圆有时都忍不住感慨。

  “同样是我生的。”

  “峥嵘像是来拆家的,清平倒像是来给我续命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

  沈峥嵘气得直嚷嚷。

  “娘,你偏心!”

  沈清平便抿着唇笑,把自己刚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一半。

  “哥哥吃。”

  沈峥嵘再大的火气,见了她这副样子也发不出来了。

  只能嘟囔一句。

  “算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

  府里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可她最特别的地方,还不止于乖。

  自她和沈峥嵘降世之后,大周确实在一点点变。

  百姓更长寿了。

  莫名暴毙的少了。

  原本许多熬不过去的病,也像总能多争来一点日子。

  京都最先察觉。

  再后来,是各地官府。

  再再后来,太医院与户部一起翻旧册,竟查出一桩极惊人的事。

  沈峥嵘和沈清平出生那日。

  整个大周,一人未死。

  消息一出,满朝皆惊。

  可这回大家没有声张得太厉害。

  因为知道归知道。

  真往外说,总归还是有些怪力乱神了。

  于是这件事,只在少数人心里悄悄存了下来。

  沈清平自己,其实是感觉得到的。

  她有时走在长街上,会忽然抬头,看见一个原本气息快断了的老人,身上那点淡淡的灰气又慢慢缓回来一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不懂。

  可她天生心软。

  凡见别人难受,自己心里就先跟着难受。

  所以那一回,她从东宫回梁王府,路过长街时,便出了事。

  那时她大约十二三岁。

  少女初长成,面容依旧白净柔和,步子也轻。

  她刚从东宫看过沈文瑜家的小公主出来,怀里还抱着一盒点心,打算拿回去给唐圆圆尝。

  谁知刚拐过街角,便听见有人惊呼。

  “快来人啊!”

  “这老婆婆晕过去了!”

  人群一下围了半圈。

  沈清平也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只见一位卖菜的老婆婆倒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乌,手指都在轻轻抽。

  周围人慌成一团。

  “掐人中!”

  “快灌水!”

  “去请大夫啊!”

  沈清平也不知怎么的,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拨开人群,蹲了下去。

  “别乱动她。”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一瞬,她脑子里竟像是忽然多出了很多东西。

  哪里该按。

  怎么按。

  手指该落在哪处穴位上。

  她明明没学过,可偏偏就是知道。

  沈清平自己都来不及多想,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按上老婆婆几处穴位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极细极暖的气,从自己掌心轻轻渡了过去。

  不过片刻,那老婆婆原本发青的脸色竟慢慢缓了回来。

  又过一会儿,人居然咳了一声,醒了。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醒了!”

  “真醒了!”

  “天爷啊,小公主这是会医术?”

  沈清平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回府后,她整整发了一日呆。

  唐圆圆还以为她在东宫受了委屈,拉着她问了半天。

  沈清平摇摇头,犹豫了很久,才把这事说了。

  唐圆圆听完,也是怔了好一阵。

  她不是没见过神异的事。

  这一家子,谁身上没点不一般。

  可医病救人这种本事,落在清平身上,倒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因为她本就心善。

  也本就见不得人苦。

  沈清言听完后,只沉吟片刻,便命人去请了太医和民间名医。

  一是替清平瞧瞧。

  二也是正经教她医理,免得有天赋却走偏了路。

  结果几位医者轮流看过,都惊叹不已。

  “公主这脉感,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旁人学十年未必摸得透的东西,郡主上手便懂。”

  “还有这认穴的本事,简直像是带着记忆来的。”

  唐圆圆一听,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怕不是前头几辈子就干这个的吧。

  自那以后,沈清平便开始学医。

  她学得极快。

  药性、方子、针灸、认脉、外伤、妇幼、小儿惊风、时疫温病......

  别人要背要记的东西,她像是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

  更难得的是,她不嫌脏,不怕苦。

  有一回跟着老师父去看外伤病人,伤口都烂了,药味混着血腥味,连旁边打下手的小徒弟都忍不住皱眉。

  沈清平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洗手、递药、换布。

  神色从头到尾都稳稳的。

  老大夫看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句。

  “医者仁心。”

  “小公主这颗心,比本事更难得。”

  再后来,沈清平便不只是在家里学了。

  她开始往外走。

  去看街边寒热病人。

  去看难产妇人。

  去看没人愿意靠近的疮痈病患。

  起初唐圆圆自然担心。

  “你一个姑娘家,总往外头跑,累不累?”

  沈清平坐在她跟前,轻声道:“娘,我不累。”

  “我每救一个人,心里都觉得很安稳。”

  “像是我本来就该做这个。”

  唐圆圆一听,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半天才笑着点头。

  “那就去。”

  “娘不拦你。”

  “只是你得照顾好自己。”

  沈清平笑着嗯了一声。

  她本来就生得好。

  穿一身素净衣裙,背着药箱,往街上一站,便已经够惹眼了。

  更别说她还真能救命。

  渐渐地,京都里便传开了。

  梁王府那位小公主,不光人好,竟还有一手极高明的医术。

  起初有人半信半疑。

  后来被她救过的人多了,才真信了。

  “你可知道,前头李家的小孙子发高热,城里几个大夫都说不好了,就是小郡主一副药给拖回来的。”

  “还有张屠户的娘,摔断了腿,本以为这辈子都下不了地,结果也是她给治好的。”

  “最厉害的是上回西市那场时疫,多少大夫都不敢接,她偏偏就敢去,还真把人救回来了不少。”

  众人说着说着,便不再叫她郡主了。

  改口叫——

  小医仙。

  小医仙这名号,一开始像是玩笑。

  可慢慢地,竟真叫出了分量。

  因为她不仅医术高,心也好。

  她开方子从不乱加贵药。

  她收费,但收得极低。

  穷人拿不出钱的,她便少收些。

  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她甚至还会顺手叫人送袋米过去。

  有人问她,既然想救人,为什么不干脆不收银子。

  沈清平想了想,很认真地答。

  “不能不收。”

  “若我这里全不要钱,旁的大夫就没饭吃了。”

  这话传出去,连不少原本心里犯嘀咕的大夫都服了。

  她不是来抢名头的。

  她是真的懂这世道,也懂这一行的生计。

  后来她想开医馆。

  这话刚一说,沈辰第一个拍胸口。

  “我出钱。”

  沈清平还愣了一下。

  “大哥?”

  沈辰已经乐呵呵地开始掰手指。

  “铺子我出。”

  “药材我出。”

  “伙计月钱我也出。”

  “你只管治病救人就好。”

  沈清平抿了抿唇,眼睛一下就湿了。

  “大哥,你对我真好。”

  沈辰立刻得意起来。

  “那当然。”

  “我可是福星。”

  “而且你这是做好事,做好事得支持。”

  孙香香在旁边听得直笑。

  “你大哥别的不多,就银子多,福气也多,你不用心疼他。”

  于是,医馆便真开起来了。

  位置不算最热闹,却很干净宽敞。

  门口匾额是沈文瑾亲手题的。

  字极好。

  写的是——

  “春和堂。”

  名字也好。

  一看便让人觉得暖。

  医馆里头分得清楚,外伤、妇人、小儿、寻常寒热,各有不同的坐诊处。

  沈清平也不拿大。

  她虽是小医仙,却从不单打独斗。

  总会请些真正有经验的老大夫一同坐馆。

  一来互相商议,二来也是给旁的大夫一条安稳路。

  春和堂越开越红火。

  可最叫人喜欢的,不是它红火。

  而是它真把病人当人。

  有穷苦老汉来看病,战战兢兢捏着几枚铜板不敢进门。

  沈清平会弯下腰,先叫人扶进去坐。

  “先看病。”

  “银子的事,后头再说。”

  有产妇难产,夫家穷得连稳婆钱都快凑不齐。

  她会深夜带着人赶过去,一守就是半宿。

  有人病得久了,脾气暴躁,骂骂咧咧不肯喝药。

  她也不恼,只温温和和劝一句。

  “药苦,命才更珍贵啊。”

  唐圆圆过来看了几次,帮忙打了下手,随后笑着说。

  “真好啊。”

  “天下太平了,连孩子们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这话说得轻,沈清平却记了很久。

  她后来越发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确实极好。

  有本事可用。

  有家人可依。

  有人替她撑腰,也有银钱让她不必为俗事掣肘。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替人切脉问诊,便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得很好。

  这样的日子,简直像天赐。

  再后来,她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也是个大夫。

  年纪比她略长几岁,姓顾,名长安,外头人都称一声顾医仙。

  顾长安不是出身高门。

  可医术确实好,走南闯北,见过许多疑难杂症,性子也温润,从不轻狂。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为了会诊一个棘手病人。

  那病人旧疾缠身,又添新症,几位名医争论不休。

  沈清平坐在一旁听着,本还在想如何措辞,顾长安已先一步说出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判断。

  她抬头看他。

  他也恰好看过来。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一点惊讶,也看见了一点笑意。

  后来再见得多了,便慢慢熟了。

  顾长安会和她讨论药方。

  她也会把自己新翻出来的古籍拿给他看。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一写就是大半夜。

  医馆里若来了疑难病症,旁人急得团团转,他们两个却总能静下来,一点一点把路找出来。

  唐圆圆最先看出不对劲。

  她坐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就拍了拍沈清言。

  “你看看。”

  沈清言抬眼扫了扫,淡淡道:“嗯。”

  唐圆圆瞪他。

  “嗯什么嗯?”

  “你闺女要被人拐走了。”

  沈清言眉头一皱。

  再看顾长安时,眼神里果然多了几分挑剔。

  可挑剔归挑剔,看久了也不得不承认。

  这年轻人,确实不错。

  稳重,知进退,有本事,也真心实意地敬重清平。

  最要紧的是,沈清平和他在一处时,眼睛比平日里还要亮些。

  这便足够了。

  成婚那日,清平堂歇业一日。

  不少百姓竟都自发到门口挂了红绸。

  “小医仙大喜,这是好事啊。”

  “顾医仙也是好人,两人凑一块,多般配。”

  “往后啊,怕是要成咱们京都的一段佳话了。”

  沈清平穿着嫁衣坐在镜前,唐圆圆一边替她理发,一边悄悄红了眼。

  “娘舍不得你。”

  沈清平也跟着鼻子一酸。

  “那我不嫁了。”

  唐圆圆一下被逗笑了。

  “胡说。”

  “这话让长安听见,非得急坏不可。”

  沈清平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圈到底还是红了。

  她握住娘的手,轻轻靠过去。

  “娘,我这一生,过得真好。”

  唐圆圆一顿。

  沈清平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总做梦,梦见很冷很冷的地方。”

  “可每次醒来,您都在。”

  “后来我学医、救人、开医馆,哥哥姐姐们也都在。”

  “现在连嫁人,嫁的也是自己喜欢的人。”

  “我有时候都觉得,这像做梦一样。”

  唐圆圆鼻尖一酸,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傻丫头。”

  “这不是梦。”

  “这是你该得的。”

  婚后,沈清平和顾长安依旧开馆行医。

  一个坐堂,一个出诊。

  有时候一起去乡下义诊,有时候并肩在灯下整理医案。

  春天看杏花,夏天熬药汤,秋天晒药材,冬天围炉写方。

  他们也吵过。

  比如某味药到底该重一钱还是轻一钱。

  也比如某位病人该先调脾胃还是先祛邪。

  可吵来吵去,最后总归还是并肩坐到一处,把药方改到最妥帖。

  人间烟火,夫妻和乐。

  日子竟被他们过得又暖又长。

  若说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百姓们对她的喜欢。

  小医仙这个名号,随着年月过去,不但没有淡,反倒越来越响。

  有人从外地慕名而来。

  有人病好之后,逢年过节都要往清平堂送点家里种的瓜果。

  还有人专门给医馆门口立了个小小的长生牌,求神佛保佑小医仙一生平安顺遂。

  沈清平偶然看见时,怔了很久。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梦里的阎王。

  想起他气呼呼地说,让她在人间好好休息。

  她时常站在医馆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街边挑担叫卖的商贩,看着孩童举着糖人跑过青石路,看着远处皇城上方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

  很多年后,沈清平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白白净净、一哭就让阎王心软的小姑娘。

  她的发间也会簪起更沉稳的玉钗。

  眼角也添了些许温柔岁月留下的痕迹。

  可她坐在诊桌后替人把脉时,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手指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一日傍晚,医馆打烊得晚了些。

  顾长安在后头收拾药柜。

  沈清平则坐在门前,望着长街一点点暗下来。

  千家万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有卖炊饼的担子收摊了。

  有妇人提着菜回家。

  有小孩子被爹爹抱在肩头,咯咯笑个不停。

  风里带着饭香,也带着一点药香。

  她看着这满街灯火,忽然就有些出神。

  顾长安走出来,把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

  “在想什么?”

  沈清平回头,看着身边的人,轻轻笑了。

  “我在想,真好啊。”

  “什么真好?”

  “这个世道真好。”

  她抬眼望向远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没有那么多人早夭。”

  “没有那么多人病了却等死。”

  “也没有那么多人,连求一碗药都求不到。”

  “大家都活得比从前久些,安稳些,热闹些。”

  “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盛世。”

  “现在才知道,盛世原来就是眼前这样。”

  “是街上的灯火,是人能好好吃饭睡觉,是病了有人医,是老了有人陪,是哭声变少,笑声变多。”

  顾长安静静听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温凉,指腹带着一点常年切脉留下的薄茧。

  可握在掌心里,却叫人觉得很踏实。

  顾长安低声道:“你也是这盛世里的一盏灯。”

  沈清平怔了怔,眼里慢慢泛起一点水光。

  “若真是这样,那我这一生,便没有白活。”

  顾长安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渐浓。

  长街温柔。

  远处有人唤孩子回家吃饭,近处药柜里还留着一点淡淡药香。

  皇宫和梁王府的方向,灯火必定也是亮着的。

  唐圆圆和沈清言或许正在说笑。

  沈辰说不定又抱着哪个小辈在显摆自己新得的宝贝。

  兄弟姐妹们各有归处,各有圆满。

  而她坐在这人间烟火里,身边有爱的人,身后有家,眼前有万家灯火,耳边是平平稳稳的尘世喧闹。

  她曾从阴冷处来。

  最后却长长久久地,活在了人间最暖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