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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凰【满江红】

  “大长公主,边关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

  御书房里很静。

  沈凰站在殿中,一身赤红劲装,腰间佩刀,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十七岁的姑娘,眉眼已经彻底长开了。

  不像寻常京中贵女那般娇柔。

  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额角还有晨起练枪时没来得及擦净的细汗,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听见这话,沈凰眼皮都没眨。

  “那也得分是谁家的女儿。”

  一旁几个老臣顿时头皮发麻。

  宁国大长公主还是那个宁国大长公主。

  说话半点不留余地。

  沈清言坐在御案后,神色很淡。

  唐圆圆就坐在不远处,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女儿迟早会有这一天。

  从沈凰会走路起,她就不像别的孩子。

  不爱珠花,不爱团扇,不爱听女学先生讲什么闺训。

  她爱枪。

  爱马。

  爱兵书。

  五六岁时,就能拎着比自己还高的小木枪在院子里扎马步,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八九岁时,已经能把府中一群护卫打得满地找牙。

  再大一些,边关舆图、沙盘布阵、行军粮草,她都看得比谁都明白。

  唐圆圆有时候也会怔怔看着这个女儿。

  她知道沈凰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

  可有时候,她又会心疼得厉害。

  一个小姑娘,心里装着那样沉、那样冷、那样腥风血雨的一辈子。

  她怎么可能真的轻松。

  而今日,终于到了这一步。

  楼兰犯边。

  边关摩擦不断。

  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

  沈凰看完后,当夜就在演武场练了一整宿枪。

  天亮时,直接进宫请战。

  殿中,沈清言终于开口。

  “为何非去不可。”

  沈凰抬头。

  她和沈清言长得其实有些像。

  尤其那双眼,冷下来时,简直如出一辙。

  可此刻,沈凰眼底却还有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隔着前世今生也忘不掉的战场。

  “因为总得有人去。”

  “这是我替自己选择的命。”

  沈凰口中的命,从来不只是这一世宁国大长公主的命。

  还有前世那个死在乱军马蹄下、连尸骨都没能保全的女将军的命。

  上一世,她甚至都不太记得自己到底十七还是十八了。

  只记得边关的雪很冷。

  胡人的刀很快。

  满城百姓哭得像天都要塌了。

  前世她投生的国家叫大凉,正是乱世时。

  内有党争。

  外有胡骑。

  边关年年死人。

  城池一座座地丢。

  沈凰出身将门。

  满门一百二十五口,尽数为国而死。

  祖父死在城头。

  父亲死在冲阵时。

  几个兄长一个接一个倒在边线。

  到最后,连女眷都拿起刀,守在府门前,宁肯死也不退。

  沈凰十岁那年,就被送去了边关。

  从那以后,她再没过过什么像样的生辰。

  也再没当过一日真正的贵女。

  别家姑娘学琴棋书画。

  她学如何握枪,如何拉弓,如何在雪夜里不动声色地摸进敌营,如何在看见同袍断手断脚时不吐出来,如何在第二天还能爬起来继续打。

  那十年,沈凰活得不像个人。

  倒像一柄刀。

  被人磨,被血淬,被风雪打,最后磨得又冷又硬。

  她不是不怕。

  她是怕得太久了。

  怕边关破。

  怕城里百姓死。

  怕自己走慢一步,就又要看见谁的尸首挂在城头上。

  所以她从不敢懈怠。

  她把自己逼到极致。

  也把命逼成了命。

  到最后,沈家一门都死绝了。

  只剩她一个。

  她卸了红妆,披甲上阵。

  也不算卸。

  因为她其实压根没穿过几次真正的红妆。

  年少时,她已经在军营里风吹日晒,把皮肤晒黑,把掌心磨出厚茧,把姑娘家三个字活活磨没了。

  她十七岁那年,死在一场守城战里。

  死得很惨。

  真的很惨。

  箭从肩头贯穿,刀口从腰侧一直裂到肋下,最后被人从马上砍下来,摔进血泥里。

  她倒下时,耳边全是马蹄声。

  全是胡人的笑骂声。

  她想爬起来。

  可手已经抬不动了。

  到后来,连城也破了。

  大凉的旗倒在火里。

  她睁着眼,眼看着那些胡人踩着她的尸体往城里冲。

  甚至还有人停下来,想扒开她身上的甲。

  “还是个娘们儿!”

  “长得倒不差,死了怪可惜!”

  “拖走,趁尸体还热乎——”

  就在那一瞬,一个浑身是血的奴隶冲了出来。

  那人脖子上还套着铁链,背上尽是鞭痕,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

  可他扑上来的动作,快得像一头疯狼。

  直接咬住了那个胡人的喉咙。

  血当场喷了出来。

  其他胡人一愣,随即暴怒,抄起刀鞭就往那奴隶身上砸。

  一鞭,一刀,一脚。

  砸得他骨头都像要断了。

  可那人硬是没退。

  他就挡在沈凰尸身前。

  挡着那些肮脏的手。

  挡着那些恶心的笑。

  挡到最后,胡人懒得再管他,骂骂咧咧往前攻城去了。

  铁骑从尸堆上踏过去。

  也从沈凰身上踏过去。

  骨碎的声音,轻得像草折了。

  那奴隶几乎已经快死了。

  却还一点一点爬过去,把沈凰的残骸从泥里捡出来。

  他没有棺。

  没有席。

  只用一双全是血的手,在城外荒地里挖了个浅坑。

  然后把她埋了。

  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人跪在坑边,声音低得像风一吹就散。

  “将军。”

  “这一回,我护住你了。”

  可那时的沈凰,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某一年,沈凰奉命偷袭胡人军营。

  夜里潜进去时,军营前头推着一排奴隶挡箭。

  有汉人。

  也有获罪的胡人军属。

  老的老,小的小。

  人人身上都带着锁。

  主将咬着牙让她放箭。

  “不射穿这道口子,后头的人全得死!”

  可沈凰看着那些被推出来当肉盾的人,到底还是没下手。

  她一个人单枪匹马从侧翼杀了进去。

  绕开那些奴隶。

  也因此,自己受了极重的伤。

  而那一夜,谢兰泽就在那堆奴隶里。

  他只记得,火把很亮,胡人的笑声很刺耳。

  他和一堆本该先死的人被推在最前头。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今晚一定活不成。

  可偏偏,有个浑身是血的女将军,单枪匹马闯了进来。

  刀光从他头顶擦过去。

  马蹄卷着沙。

  她明明可以直接放箭,把他们和敌军一并射穿。

  可她没有。

  她绕了最难的一条路。

  也因此被捅了一枪。

  谢兰泽那时候就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傻得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奴隶,把自己的命拿去换。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傻,让他在往后最黑的日子里,一直记着她。

  记着那杆枪。

  记着她的眼睛。

  记着她一身血,却还勒马回头,冲那些奴隶低吼了一声。

  “跑!”

  就这一声。

  成了谢兰泽一辈子里唯一见过的光。

  所以前世最后,他拼死也要替她守住清白,替她收尸,替她埋骨。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也还是她。

  然后,这念头跟着他过了轮回。

  这一世,谢兰泽是福国长公主的义子。

  出身贵重,衣食无忧。

  可他自幼就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风沙。

  有火。

  有血。

  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将军,骑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回头喝他一句。

  跑。

  后来梦做得多了,他甚至开始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前尘。

  “她是你一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她叫沈凰。”

  谢兰泽十岁起,就开始借福国长公主的手,查这个名字。

  起先查不到。

  后来终于慢慢摸到一点边。

  宁国大长公主。

  梁王沈清言与唐圆圆的长女。

  名字叫沈凰。

  年纪也对得上。

  性子也对得上。

  传闻中那位小公主,五岁时就敢提枪打人,七岁时便能看兵书,九岁时已经能在演武场把一群半大少年掀翻在地。

  谢兰泽当时几乎压不住心里的狂喜。

  是她。

  一定是她。

  他有事没事便往梁王府跑。

  旁人只当他和沈辰他们玩得好。

  可只有谢兰泽自己知道,他是在看沈凰。

  看她坐在树下擦枪。

  看她一脸嫌弃地训沈文瑾别哭。

  看她冷着脸给三个妹妹绑秋千。

  看她明明嘴硬,却会在夜里偷偷给练武摔伤的弟弟送药。

  也看她在无人处时,偶尔会露出一点极短极淡的茫然。

  谢兰泽试探过她很多次。

  “你梦见过战场吗?”

  “你会不会害怕夜里的马蹄声?”

  “你知不知道大凉?”

  沈凰每回都皱眉看他。

  “你有病?”

  “谁没事梦那个。”

  “大凉是哪个国家?我不知道!”

  谢兰泽一开始是失望的。

  原来只有他记得。

  原来她已经把前世忘了。

  可后来他又想通了。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用夜夜被那些血和火追着跑。

  忘了,就可以真正活这一世。

  于是谢兰泽不再追问。

  他只是守着她。

  沈凰练枪,他就站在旁边递帕子递水。

  沈凰去校场骑马,他便跟着去。

  沈凰看兵书到半夜,他就让人悄悄送盏热茶过去。

  他不说喜欢。

  也不说报恩。

  只是像一株沉默的树,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替她挡风。

  沈凰一开始还嫌他烦。

  “你怎么总跟着我。”

  谢兰泽一本正经。

  “顺路。”

  “你去演武场也顺路,你去后山射箭也顺路,你半夜翻墙出去看军报还顺路?”

  谢兰泽顿了一下,面不改色。

  “嗯。”

  沈凰翻了个白眼。

  “你脸皮真厚。”

  可嘴上嫌归嫌。

  真到了后来,她竟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抬头时,总能看见谢兰泽站在不远处。

  习惯了练武累了,有人把帕子递到跟前。

  习惯了每次自己闯祸,谢兰泽总能比别人更快一步替她补上漏洞。

  更习惯了,夜深人静时,有人坐在屋脊上陪她一起看月亮。

  “你说,人为什么总想上战场?”

  有一回,沈凰忽然问。

  谢兰泽坐在她身边,偏头看她。

  月色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少女的轮廓照得很柔。

  可谢兰泽知道,她骨子里比谁都硬。

  “你是想问别人,还是问自己?”

  沈凰沉默了一会儿。

  “问我自己。”

  “我总觉得,我生来就该去那里。”

  “好像不去,心里就空了一块。”

  谢兰泽喉头微紧。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死过一次的地方。

  是她命里最重的一块血债。

  他低声道:“那就去。”

  沈凰转头看他。

  谢兰泽神色很静。

  “若那是你一定要走的路,就去。”

  “我陪你。”

  沈凰怔了怔。

  然后难得笑了一下。

  “谢兰泽,你有时候像个傻子。”

  谢兰泽也笑了。

  “嗯。”

  “那你带不带这个傻子一起?”

  所以,昭明帝继位第十年,楼兰犯边,沈凰请战,谢兰泽也跟着请命。

  唐圆圆知道后,气得差点当场拍桌子。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阿凰去也就算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谢兰泽跪得笔直。

  “娘娘,臣会护好大长公主。”

  唐圆圆听见这句,反倒一顿。

  她看着谢兰泽。

  这个从小养在福国长公主跟前的孩子,沉稳、寡言、心深,却从不轻易许诺。

  一旦说了,便是真的会拿命去做到。

  唐圆圆鼻子微酸,最后只摆了摆手。

  “去吧。”

  “都去吧。”

  “只是给本宫记着,得活着回来。”

  沈凰和谢兰泽齐齐叩首。

  “是。”

  边关的风,仍旧像前世一样硬。

  黄沙吹起来时,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可这一回,沈凰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是大周的铁骑。

  是昭明帝十年磨出来的兵。

  是粮草充足、军纪森严、再不是前世那个烂到骨子里的大凉。

  她穿上甲胄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下活了。

  红缨落在肩后。

  银甲映着烈日。

  她翻身上马,握紧长枪,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该在的地方。

  副将们一开始还不服。

  “一个小娘们儿,真能领兵?”

  “再是大长公主,也不能拿边关当儿戏吧。”

  结果第一场遭遇战,沈凰就把人打服了。

  楼兰骑兵夜袭粮道,来得又快又狠。

  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沈凰已经翻身上马,带着一队轻骑绕后,直接从对方最薄的一处撕开了口子。

  长枪进,长枪出。

  血溅在她脸上,她眼都不眨。

  一路杀到对方将旗前。

  然后,一枪挑落。

  那一夜,边关月色很白。

  楼兰人的血却是热的。

  沈凰立在尸堆前,肩背挺直,像从旧梦里走回来的一尊杀神。

  有老兵看得眼都红了。

  “宁国大长公主......真是天生的将种。”

  谢兰泽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浑身浴血的样子,指尖竟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跨越前世今生、终于又看见她站在战场上的震颤。

  她还是她。

  还是那个敢单枪匹马闯进敌营、为了无辜之人宁肯自己重伤的女将军。

  只是这一世,他终于能站在她身边,不再是那个被铁链拴着、连命都不由己的奴隶。

  第二场大战,是在峡谷。

  楼兰设伏,四面合围。

  有人劝沈凰退。

  “大长公主,地势不利,先撤吧!”

  沈凰看着前方地图,眼神冷得惊人。

  “不能撤。”

  “身后就是百姓南逃的路。”

  “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得死一片。”

  谢兰泽握紧了缰绳。

  这句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凰从来都是这样。

  她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这一仗打得极苦。

  箭像雨一样落。

  谢兰泽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沈凰身后。

  她冲前,他便冲前。

  她回马补刀,他便替她断后。

  一支冷箭擦着沈凰耳边过去时,谢兰泽想都没想,直接扑过去替她挡了一刀。

  刀口深可见骨。

  血一下涌出来。

  沈凰回头看见,眼睛都红了。

  “谢兰泽!”

  谢兰泽却还在笑,嘴角都是血。

  “我说了。”

  “陪你。”

  那一瞬间,沈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风沙迷眼。

  战鼓震天。

  可她耳边却忽然有很多很多零碎的画面,一下子撞了进来。

  奴隶。

  铁链。

  血。

  还有一双在死人堆里,拼命替她收拢尸骨的手。

  沈凰头痛欲裂,几乎握不稳枪。

  谢兰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她。

  “阿凰?”

  沈凰盯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裂口。

  “是你......”

  谢兰泽一怔。

  下一刻,楼兰主将已带人冲上来。

  沈凰却忽然像疯了一样,长枪一抖,整个人杀气暴涨。

  “给我——死!”

  那一战,宁国大长公主彻底杀出了名。

  她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硬生生从重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也把楼兰主将钉死在阵前。

  战后,所有人都说宁国大长公主是大周战神转世。

  夜里,军帐中只点了一盏灯。

  谢兰泽肩上裹着伤,脸色还有些白。

  沈凰坐在他面前,半晌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原来是你。”

  谢兰泽抬眼。

  那双一贯沉静的眸子,这会儿竟也隐隐发红。

  “你想起来了。”

  沈凰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很苦。

  “我前世死得那样难看。”

  “你怎么还记着。”

  谢兰泽看着她,一字一句。

  “因为你救过我。”

  “因为我这一生里,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不被当牲口射死,是你给的。”

  “因为你死了以后,再没人让我觉得这世上还值得活。”

  沈凰眼睫一颤。

  她一直觉得,自己前世那一辈子,活得像根草。

  家破人亡,生辰忘了,命也丢了。

  到头来尸骨都不全。

  她从未想过,那样惨烈的一生,竟也有人把她放在心上,记了两辈子。

  谢兰泽缓缓伸手,握住她满是薄茧的手。

  动作很轻。

  却又很稳。

  “这一世,不一样了。”

  “阿凰,这一世,我不是奴隶。”

  “你也不会再一个人死在战场上。”

  帐外风声猎猎。

  火把在夜里一跳一跳地烧。

  沈凰望着他,眼圈终于红了。

  她不怕刀。

  不怕箭。

  不怕死。

  却偏偏最怕有人记得她那些被血埋了的旧事。

  因为一旦有人记得,她就再也不能骗自己,那都过去了,那些人那些命都不疼了。

  可也是这一刻,沈凰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被丢在荒原上的十七岁少女,好像终于等来了一个迟到很久的答案。

  她不是没人收尸。

  不是没人记得。

  不是白死。

  她看着谢兰泽,声音低得像风一吹就散。

  “谢兰泽。”

  “嗯。”

  “若这一仗打完,我们都活着——”

  “我们就成婚吧。”

  刹时,天地失色。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军报声。

  “报——”

  “楼兰主力夜袭西营!”

  “敌军已逼近三十里!”

  “来得正好。”

  她转身就往外走。

  谢兰泽紧随其后。

  夜风轰然灌入营帐。

  远处战鼓已起,火光冲天。

  谢兰泽抬眼,正看见她提枪翻身上马。

  银甲映火。

  烈烈如凰。

  正如他们这一世灿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