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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临考开始!丰登赢【甲上】!

  广场上,短暂的譁然过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现场临考」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无形的铡刀,悬在了在场上百名散修的头顶。

  很多原本只是打算来「陪跑」、混个脸熟的底层修士,此刻面如死灰。

  临考,意味着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司农衙门划拨的废田,地脉淤堵,死气盘踞。

  想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将其强行梳理通透,并催生出符合品级的灵植,那需要极其庞大且精纯的真元作为支撑。

  散修们修的本就是残缺功法,气海虚浮,哪里耗得起这等水磨工夫?

  人群後方,几名自知斤两的老修对视一眼,连上去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摇了摇头,黯然退出了广场。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

  他的眸光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知是福是祸。

  他偏过头,不着痕迹地注视了一下身侧神色平静的苏秦。

  身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李长根的心智并不迟钝。

  他很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规则更改,对於别人是灭顶之灾。

  但对於没有实地呈验的苏秦而言……

  这等於是凭空补齐了那块最短的短板!

  「真是时来皆同力……」

  李长根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微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那张苍老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属於农人特有的坚韧。「就算不考实地,只考现场施法。」

  「我也未必会输。」

  李长根眼帘微垂,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火气,在此刻悄然升腾。

  他承认苏秦的天赋高得令人绝望,承认苏秦在某些法术的领悟上已然达到了「道成」之境。但临考,考的不止是法术的境界,更是对凡俗泥土、对微弱生机的极致把控。

  那需要日复一日地把手插进泥土里,去感受地脉的冷暖,去体悟草木的枯荣。

  苏秦才入二级院半月,哪怕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火候与底蕴的熬煮上,也绝不可能超过他这个苦修了三年的老黄牛。

  「这一届,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和这等天骄同较量、并且有机会赢他一次的机会了。」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知道苏秦迟早会一飞冲天,但至少在今日,在这方寸之间的废田之上,他想守住自己这三年来唯一的骄傲。

  相比於李长根的内敛,站在苏秦另一侧的王启年,则显得有些浑然未觉。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高上那位面无表情的黄考官,心有余悸地长叹了一声。「小秦啊,看到没?」

  王启年凑近苏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命。」

  「你费尽心思去迎合上一任的喜好,结果人家换了个主考官,规矩说变就变。

  两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可得多记着点。今日咱们权当是来探路的。

  等下次你来考的时候,切记不能把宝押在一个考官身上,得学会留後手。」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着王启年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并没有出言反驳。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启年兄说的是,苏秦记下了。」

  「当!」

  一声锣响,打断了下的低语。

  两排衙役擡着数十个巨大的方形木槽,步伐沉重地走上广场。

  木槽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里面装的,皆是漆黑干硬、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废土。

  「点到名者,上前临考!」

  一旁的文书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高声唱名。

  考核,正式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散修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衙门发放的,是最普通的「赤血藤」种子。

  这种灵植极其皮实,但也正因如此,它对死气的抗性极差,一旦地脉梳理不净,种子便会瞬间枯死。一时间,广场上各色真元光华闪烁。

  但绝大多数散修,在将真元注入那干硬的废土後,额头上便迅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死气如附骨之疽,疯狂地消耗着他们体内本就驳杂的真元。

  「噗」

  一名散修脸色惨白,一口逆血喷出,身前的木槽内,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嫩芽瞬间枯萎。

  「真元不济,地脉断绝。丁下,退。」

  高上,黄秋的声音冷漠如铁。

  这就是临考的残酷。

  没有时间的容错,没有外力的藉助,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很快,文书念到了王启年的名字。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双手,迈步走到一个木槽前。

  他没有急着播种,而是双手结印,调动体内通脉七层的真元,化作一丝丝绵长的气劲,试图去软化那些板结的土块。

  到底是通脉後期的老生,王启年的底子比那些初中期的散修要厚实得多。

  小半个时辰後。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但那木槽内的废土,总算是褪去了几分腥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地气。

  王启年颤抖着手,将赤血藤的种子埋入土中,随後强提着最後一口真元,施展出了一门并不算高深的《催露诀》。

  「哧」

  一抹暗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顺着木槽的边缘攀爬了数寸,结出了两片略显乾瘪的叶子。

  王启年收起法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後退了半步。

  高之上。

  黄秋看了一眼那勉强存活的赤血藤,又看了看旁边三位评审的眼色。

  沈立金端着茶盏,没有表态。

  尚枫依旧闭目。叶英扇子轻摇,微微摇了摇头。

  这等法术造诣,在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眼中,确实太过粗糙。

  黄秋收回目光,在案卷上提笔勾勒:

  「勉强成活,药性不足一成。四票综合……乙下。」

  王启年听到这个成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没能拿到甲等,但在这种绝境之下能保住一个「乙」,已经算是万幸了。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人群,冲着苏秦和王虎苦笑了一声:

  「这临考……真不是人干的活。」

  「下一个,李长根。」

  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叶袍,面色沉静地走上前去。

  当他站到木槽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山道上感慨岁月不饶人的老农,而是一位真正沉浸在灵植之道多年的匠人。

  他并没有去动用什麽花哨的法诀,也没有像王启年那样急於用真元去强冲死气。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插入了那散发着腥臭的废土之中。

  《厚土培元功》。

  这门被罗姬评价为「打地基」的笨功夫,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韧性。

  一股浑厚、绵长、带着大地包容之意的土行真元,顺着李长根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渗入木槽底部。不急不缓,抽丝剥茧。

  那些淤堵的死气,就像是被一张温和的大网层层包裹、消融。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竟奇蹟般地变得松软湿润,甚至透出了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紮实的基本功。」

  高左侧。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李长根的动作,那张枯木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认可。

  叶英也收拢了摺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能将废土梳理到这等返璞归真的地步,没有三年五载日复一日的苦熬,绝对做不到。

  李长根站起身,将赤血藤的种子抛入土中。

  随後,他双手结印,一缕精纯的《春风化雨》凝作甘霖,精准地落在种子上方。

  「沙沙……」

  肉眼可见的。

  一株赤红如血的藤蔓破土而出,枝叶舒展,晶莹剔透,甚至在叶脉深处,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灵气在流转。

  虽然受限於修为,未能让其完全成熟,但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能在废土上种出这等品相的灵植,已是堪称惊艳。

  李长根收敛气息,後退一步,拱手静立。

  高上,五位评委的目光交汇。

  沈立金放下茶盏,率先给出了评价,他微微点头,给了一个中肯的「甲下」。

  尚枫、叶英、祝染三人并未交谈,但从他们细微的神情中,已然达成了共识。

  代表「专业」的那一票,给出了「甲下」。

  黄秋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株生机勃勃的赤血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手中的朱笔在卷宗上重重落下。

  「地脉通透,灵植生机盎然。主考两票……甲中。」

  黄秋擡起头,声音洪亮地宣布:

  「李长根,四票综合……【甲】等!」

  哗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上百名考生,考到现在,全在丙等和乙等之间徘徊。

  这是今日出现的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甲】等答卷!

  无数道艳羡、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李长根的身上。

  李长根站在木槽前,听着那声「甲等」,那张长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三年的浊气。

  他知道,这张九品证书,稳了。

  他没有辜负自己在百草堂那些无数个日夜的苦熬,也没有辜负尚枫师兄他们为他保驾护航的苦心。他对着高深深一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人群。

  「长根兄,恭喜恭喜!这甲等一出,证书非您莫属了啊!」

  王启年满脸堆笑,连忙迎上去拱手道贺。

  一旁的王虎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苏秦身边,压低声音惊叹道:

  「苏秦,你这位同门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那泥巴看着都发臭,他摸两下就能种出这麽好看的草来!

  这等积累,这等手段……百艺证书,离咱们这种新人可真够遥远的啊。」

  苏秦看着李长根那如释重负的背影,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敬意。

  他没有去炫耀什麽,也没有反驳王虎的感叹。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对这种极致苦修的认可:

  「是啊。」

  「李师兄在灵植一道上的积累,确实渊博。这甲等,他当之无愧。」

  就在几人轻声交谈之际。

  高前方,那名负责点名的文书,翻开了名册的最後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後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远远传开:「下一个。」

  「苏秦!」

  这两个字一出。

  原本因为李长根拿了甲等而有些喧譁的广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探究,开始在人群中梭巡。

  关於这位「天元」魁首,这几天早已在流云镇的散修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但传闻归传闻,谁也没亲眼见过这位绝世妖孽到底长什麽样。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苏秦神色如常。

  他理了理青衫的宽大袖口,从王虎和王启年的身旁,缓步走出。

  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刻意的张扬,也没有新人的局促。

  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一般自然。

  当他走出人群,站定在那方盛满废土的木槽前时。

  高之上。

  那五道原本各自游离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极其隐秘却又无比整齐的频率,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案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

  他没有去喝茶,那双和气生财的眸子里,隐隐闪烁着商人的期许与打量。

  案左侧。

  一直把玩着摺扇的叶英,「啪」的一声将扇子合拢,轻轻敲击着左手手心,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盎然。祝染清冷的目光微微前倾,视线锁死在苏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而一直闭目养神、形同枯木的尚枫。

  在苏秦站定的那一刻,他那双死寂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黄秋挺直了腰背。

  他没有去看手中的卷宗,也没有去看一旁的文书。

  他双手按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那个青衫磊落的少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短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懂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肃穆:

  「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散修那样去试探泥土的死气,也没有像李长根那样蹲下身去慢慢梳理地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木槽前,缓缓擡起了右手。

  「轰!」

  没有丝毫的徵兆。

  也没有任何的循序渐进。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仿佛能将周遭空气都抽乾的真元威压,毫无保留地从苏秦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并非初入通脉的虚浮。

  而是粘稠如汞、浑厚如渊,带着一种历经了千锤百链後圆满无缺的极致厚重!

  那是……

  通脉九层!大圆满!

  「嘶」

  距离苏秦最近的王启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骤然一冲,整个人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击中胸口。他脚下一个踉跄,连续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地瞪着那个刚才还在听他「传授经验」的青衫背影,眼珠子都快凸出了眼眶。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虎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友,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理会身後众人那仿佛见鬼般的骇然。

  苏秦的眼神清明如镜。

  他擡起的手掌,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向下一按。

  五级道成一一《春风化雨》!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画符。

  在这门八品法术被推演至规则层面的那一刻,苏秦的意志,便是这方天地的法则。

  「哗啦」

  半空中,凭空凝聚出一团并非透明、而是泛着淡淡紫金光泽的灵雨。

  雨水如丝,没有丝毫的滞涩,径直落入那散发着腥臭的废土之中。

  没有李长根那种抽丝剥茧的梳理。

  这是绝对的暴力碾压!

  「嗤……」

  那股盘踞在木槽底部的死气,在接触到这紫金灵雨的瞬间,连挣紮的余地都没有,就像是烈阳下的残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被瞬间蒸发、净化!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彻底焕发出了远超上等灵田的勃勃生机。

  做完这一切,苏秦没有停顿。

  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粒赤血藤的种子,屈指一弹,落入土中。

  紧接着。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轻轻摇曳。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诀,只有一股极其精纯、直指岁月枯荣本源的规则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垂落。

  神通一【丰登】!

  这本该用来催熟九品灵植的逆天神通,此刻被用来对付一颗凡俗的赤血藤种子,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效果,却是极其骇人的。

  「哢哢哢……」

  在全场数百名散修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

  木槽中的泥土剧烈翻滚。

  那颗刚刚埋下去的种子,以一种打破了常理、甚至可以说是撕裂了时间流速的姿态,疯狂地破土、抽条一寸,一尺,一丈!

  那原本应该呈现暗红色的藤蔓,此刻竟然通体泛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血玉光泽。

  它的叶片舒展到了极致,枝蔓在半空中狂舞。

  不过短短五息的时间。

  那株赤血藤不仅彻底成熟,甚至在藤蔓的顶端,结出了十几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赤红果实!化腐朽为神奇。

  颠覆岁月,强行催熟!

  微风拂过,浓郁的灵药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百名散修,包括王启年和李长根在内,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株几乎要溢出木槽的极品赤血藤。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还是人吗?」

  高之上。

  五位评委的反应,截然不同。

  沈立金放下了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案几上,但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秦。

  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他看着那株结出果实的赤血藤,乾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

  「神权。」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黄秋的双手撑在案几边缘。

  他看着下方那个青衫飘飘的少年,看着那株在五息之内完成生死的灵植。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丁巡检也赌对了。

  这个少年,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在实绩上给他放水。

  因为他本身,就代表着实绩的极致!

  黄秋没有去看左右两侧评委的眼色。

  他也不需要去看了。

  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任何的权衡和犹豫都是对这种天赋的亵渎。

  黄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案头上那块极少动用的、代表着主考官最高评价的红漆木牌。他高高举起木牌。

  在那数百道震撼至极的目光注视下。

  黄秋的声音,如雷霆般在流云镇的上空轰然炸响:

  「地脉通神,造化生机!」

  「苏秦!」

  「【甲上】!」

  高之上。

  静。

  死一般的静。

  黄秋坐在主位上,右手高高举起那块写着【甲上】的红漆木牌。

  这是他作为主考官,给出的第一票。

  也是对苏秦那手【丰登】神通最直观、最毫无保留的定性。

  然而,这块牌子举起後。

  黄秋的左手,却按在案头的第二块木牌上,迟迟没有动作。

  按照大周司农监的规矩,主考官手握两票,这两票可以给出相同的评级,也可以根据考核的不同维度,给出差异化的评分。

  第一票,评的是灵植的「生机与品相」。

  第二票,评的则是地脉的「梳理与改造」。

  黄秋的目光,从那株晶莹剔透的赤血藤上移开,落在了木槽底部的泥土上。

  他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黄秋的眼光何其毒辣。

  苏秦那一手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确实将废土中的死气净化得乾乾净净,没有留下一丝隐患。那手【丰登】神通,更是堪称神迹,强行缩短了灵植的生长期。

  这对於植物本身的催生,已然登峰造极,无可挑剔。

  但,问题出在「土」上。

  九品灵植夫的实绩考核,核心在於「化废为宝」,在於将凡土转化为能够持续产出灵植的【灵地】。这需要施法者运用土木相生的法理,改变土壤的质地,构筑微型的聚灵循环。

  就像李长根之前做的那样,用《厚土培元功》将泥土变得松软芬芳。

  可苏秦的木槽里……

  泥土依旧是那种暗褐色的凡土。

  乾净,但没有灵性。

  苏秦并没有施展任何改变土质的特定法术,他完全是凭藉自身庞大到不讲道理的真元,强行灌注进种子里,硬生生把赤血藤给「拔」出来的。

  这是力大砖飞的手段。

  但在司农监那套严密、刻板、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评分标准里。

  这叫一「治标不治本」。

  这叫一「根基缺失」。

  「若是在寻常时候,凭这手神通,我闭着眼睛给两个「甲上』,也没人敢说什麽。」

  黄秋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摩挲,心念电转:

  「但这是考证。」

  「所有探脉晷记录下的画面,事後都会封存在司农总监的卷宗库里,由那些专司核查的文吏逐一复盘。」

  「上面那些人,可不管你用了什麽神通。」

  「他们只看流程是否完备,规矩是否严密。」

  黄秋的後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那些文吏的行事作风了。

  鸡蛋里挑骨头是他们的本能。

  一旦让他们在复盘时发现,一块连【下品灵地】标准都未达到的土壤,竟然获得了主考官给出的「双甲上」。

  那这性质就变了。

  这就不是惜才,而是徇私舞弊!是对大周考核法度的践踏!!

  届时,不仅他这个刚上任的百艺考官要吃挂落,连带着苏秦的成绩也会被当场作废。

  「帮他,不能害他。」

  黄秋咬了咬後槽牙,心中有了决断。

  能给一个甲上,表明态度,已是他权限内能做到的极致。

  这第二票,必须回归常理,才能堵住司农总监那些文笔吏的嘴。

  黄秋收回按在甲上木牌上的左手,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批注。

  片刻後,他缓缓举起了第二块木牌。

  「灵植造化,无出其右。然土质未改,根基尚浅。」

  黄秋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回荡在广场上:

  「主考第二票………」

  「【甲中】。」

  此言一出,下的散修们没有喧譁,反而露出了一种「理当如此」的神情。

  他们虽然看不懂高深的法理,但也看得出那木槽里的泥土和李长根的有所不同。

  黄秋这一手给分,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案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听到黄秋报出的「甲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黄秋,倒是个稳重的人,没被这少年的手段冲昏头脑。」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点头。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木槽。

  作为流云镇的首富,作为曾经的青苗放贷吏,沈立金在农事上的眼光,比黄秋只高不低。

  黄秋能看出的问题,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这一手,重「木」而轻「土」。

  如果是作为乡绅代表,单纯评判这株赤血藤的价值,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给出一个「甲上」,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昨夜他才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在实绩上帮苏秦一把。

  但沈立金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人情要送,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立金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敲击。

  司农总监的复盘,悬在所有考官的头顶。

  他若是在这种有明显硬伤的环节给出满分,一旦事发,沈家在流云镇苦心经营的「公允」名声就会受到牵连。

  商人重利,更重本。

  「况.且……」

  沈立金的余光扫过案左侧的三名学子代表,心中冷笑:

  「这小子可是百草堂的宝贝疙瘩。

  这学子的那一票,他们自家人还能亏待了自己人不成?」

  「我这「民意』的一票,给个高分足矣,没必要去冒那个「甲上』的风险。」

  想罢。

  沈立金坐直了身子,面带微笑,声音温润而浑厚:

  「苏世侄此等催熟手段,实乃老夫生平仅见,当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可惜,这废田之土,到底未能彻底转化。若是日後大面积种植,恐有地力衰竭之患。」他拿起案前的朱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

  「老夫这乡绅一票,给……」

  「【甲中】。」

  两票定音。

  一个甲上,两个甲中。

  案左侧。

  三名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端坐於案前。

  祝染清冷的目光在木槽底部的褐土上停留了许久。

  她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惜了。」

  祝染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两人能听见:

  「苏师弟的法力精纯,远超同侪。

  若他能兼修一门《翻地术》或是《化泥诀》,今日这实绩,必是无可争议的四票甲上。」

  「木秀於林,土不载之。这终究是缺了一角。」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英和尚枫。

  三人共持一票,代表「专业」。

  这最後的一票,将决定苏秦实绩考核的最终评级。

  叶英将手里的摺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对於黄秋和沈立金的评分,他毫不意外。

  「官字两口,商字两面。」

  叶英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主考官怕担责任,乡绅要顾全自己的羽毛。

  在这等众目睽睽、又必定会被复盘的场合,他们能给出甲和甲中,这已经是极其给面子的公允了。」叶英收拢摺扇,目光落向下那个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但那是他们的规矩。」

  「咱们是同门。」

  叶英的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商人的狠辣与果决:

  「苏师弟入院才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能把木行法术修到这种神鬼莫测的地步,这已经是翻了天了!

  你还指望他面面俱到,连土行法术也修得圆满?」

  「要求一个新人全知全能,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桌上的评分简册:

  「这一批散修里,哪怕是李长根师兄,论起最後种出来的这株赤血藤的药性,也比不上苏师弟这株的十分之一。」

  「这个实绩,当属今日第一,毋庸置疑。」

  「所以·……」

  叶英擡起眼皮,看向祝染和尚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虽然按着死理,这土质未改是个瑕疵。

  但念在苏师弟修炼尚短,光凭这等木行造诣,我觉得……」

  「这一票,咱们就该给个【甲上】。」

  叶英的话,说得很直白。

  他就是在做人情,就是在雪中送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在学子代表这一票上,有足够的底气去护犊子。听着叶英的表态,祝染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没有看叶英,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作为百草堂里性子最冷、也最守规矩的女修,她对於叶英这种将同门之谊淩驾於考核标准之上的做派,有着天然的抵触。

  「叶师弟。」

  祝染的声音清冷如霜,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坚持:

  「你莫忘了,这九品证书的考核,归根结底,是吏部在管。」

  「我等坐在此处,代表的是二级院的「专业』,而非百草堂的「私情』。」

  「我们日後,皆是要走那条仕途之路的。

  若是今日在此留下了偏祖的污点,他日若是有人翻起旧帐,这便是我等履历上的瑕疵。」

  祝染端正坐姿,提起朱笔,声音冷硬:

  「缺陷便是缺陷。实绩考核看的是全盘。」

  「我这一票,只能给【甲中】,这是极限。」

  此言一出,叶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没有再出言劝说。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这位师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谋个好前程,最是爱惜羽毛,讲究个铁面无私。

  跟她讲人情,是讲不通的。

  两人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於是,决定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百草堂二师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叶英与祝染的争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那双死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下的苏秦。

  尚枫的脑海中,并没有去权衡什麽吏部的复盘,也没有去算计什麽同门的人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三人合持一票。

  叶英选甲上,祝染选甲中。

  在司农监的评判规则里,若学子代表意见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严谨。

  这就意味着,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松口。

  他尚枫无论给出什麽评价,最终三人汇总报上去的成绩,都会被规药自占锁定在那个安全且公允的界线内。

  「无谓的纠结。」

  尚枫在心中下了定论。

  他没有丞起朱笔,也没有开口解垦。

  他只是缓缓地擡起那只乾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评判玉简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当那枚印记亮起的瞬间,结果便已注定。

  叶英看着玉简上浮现的光华,撇了撇嘴,收起了摺扇。

  祝染神色未变,将手中的朱笔放回笔洗。

  三人面前的玉简光芒汇聚,化作伶道灵光,投入了主考官黄秋案头的阵法之中。

  黄秋看着阵盘上显现的最终结果,深吸了伶口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蹟。

  这套严密运转了数百年的大周考核机器,以伶种极其冰冷、客观、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出了它对这位绝弯天才的最终讯定。

  黄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

  「啪!」

  伶脆响,宣告着实绩考核的落幕。

  「苏秦。」

  黄秋的大音在广场上回荡,释释清晰:

  「灵植造化,甲上。」

  「乡绅评定,甲中。」

  「学子合议,甲中。」

  「四票综合,去冗存精。」

  黄秋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下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实绩评级」

  「【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