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1章 回溯

  白家覆灭的前夜,一切平静得诡异,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窒息。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朝内厅书房走去。那是白二爷常待的地方。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住了他。

  “二爷在里面休息,闲人勿进。”

  黑衣人从胸前内袋掏出一枚玉佩,递到他眼前。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走廊里微微流动。

  “二爷的信物,你总该认识吧?”

  侍卫收回手,退后一步。

  “请进。”

  黑衣人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然后安静地立在门口等待。

  里面传来很淡的一声:

  “进来。”

  书房光线不算明亮,刚好能看清大半空间。窗台上有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不久。白半山跪坐在矮茶桌前,正安静地沏茶。那是套日式的茶具,水流在他手中几经回转,最后稳稳落入杯中。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黑衣人看着白二爷那一身仿佛从武士电影里走出来的装束,有一瞬间的走神——这真的不是在玩角色扮演吗?

  “小吴,坐吧。”

  他回过神来,把公文包放在桌边,端正地坐在白半山对面。

  “谢谢二爷。抱歉这时候打扰您,这次来,是有要紧的事汇报。”

  他伸手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恭敬地推到白半山面前。

  白半山低头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卷帘人?”

  小吴点点头。

  “您之前吩咐查的事,已经在羊城一带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白半山摆了摆手。

  “资料我会看,说重点。”

  小吴顿了一下,重新整理语言。

  “传回来的影像显示,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行动训练有素,身手都很不一般。彼此之间交流非常隐蔽,从不暴露真实信息,所以我们的调查一直进展很慢。”

  白半山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白了。事不宜迟,今天就去。”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刀架,抽出了那柄叫“村雨”的武士刀。

  “可是二爷——”

  “我得亲自去见见他们。”

  没等小吴再劝,白半山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

  下午,几辆车低调地驶出白府。

  出发前,白半山把事先写好的遗嘱留给了侄女白若雪。按理说,没有人会知道他离开。但不远处的树梢上,早就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家主,白半山已经离府,是否按计划行动?”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确保万无一失。通知我们的人,可以动手了。”

  白耀武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旁,手指紧紧攥成拳头。

  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逃。

  ……

  天边的晚霞刚刚爬上山顶,倦鸟归林,一个家族的暗战,也在这个看似平常的黄昏悄然拉开序幕。

  白半山坐在酒店桌前,轻轻擦拭着手中的“村雨”。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寒光,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把刀是白青山当年交给他部分权力时送的礼物。白半山一直很珍惜,把它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夜深人静时,常常拿出来静静看着。要说他有什么爱好,除了喝茶和书法,大概就是冥想和擦拭这把刀能够与其媲美了。

  刀身侧面有一条很深的血槽,能在刺入时造成大量出血。它的外形仿的是传说中那把挥动时会凝结水雾、自动洗净血迹的“村雨”。白半山一直觉得,白青山在瑞士遭遇的那场空难,未必只是意外。

  今晚发生的一切,让他心里的怀疑更重了。

  ……

  窗外的风一阵接一阵地撞击着墙壁,有的窗户被吹开了。白半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他关掉卧室内的灯,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一道黑影映在了卧室门缝里,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半山握紧“村雨”,悄然移到门边。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四周。

  黑影忽然消失,接着,外面的灯也灭了。门缝下再也看不到任何影子。

  白半山刚觉得不对,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他猛地向旁边一闪,几乎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尖刺穿门板,扎了进来。

  也是个用刀的人。

  白半山举刀凝视前方。门被轻轻推开,但没人进来。他只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直刺!

  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对方刀身上。巨大的力道让两人同时退开,再次陷入黑暗的对峙。

  十几个回合过去,刀刃相撞,火星四溅,却谁也没伤到谁。对方的刀法毫无章法,全靠蛮力硬抗。再这样下去,再好的刀也扛不住会被砍断的!

  砍断?

  白半山忽然想到了办法。

  “只能试试了。”

  下一回合,几次试探之后,对方又一次冒险直刺。白半山侧身避开,横斩逼他回防。对方只能收刀格挡——

  就是现在!

  白半山瞬间提速,“村雨”化作一片连绵的刀光——“十三刀连斩!”刀刃一次又一次砍在对方刀身同一个位置,像砍树一样不断加深裂痕。

  终于,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对方的刀被“村雨”硬生生斩成两截。

  白半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旋身再斩,断刀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胸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血的口子,踉跄退到墙边,再无路可退。他握着半截断刃,摆出最后一搏的姿态。

  白半山踏步上前,刀锋直刺——对方竟不躲不闪!任由长刀刺穿肋骨,直逼心脏。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截断刃狠狠捅进了白半山的侧腹,死死往里按进去。

  白半山瞳孔一缩。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同归于尽。”

  他扶着墙,忍着剧痛打开灯。灯光下,刺客一身暗卫装扮,蒙着面,被“村雨”钉在墙上,已经没了气息。

  “愚蠢。”

  白半山咬着牙处理身上的伤口。他的手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白家另外两脉,早已开始行动。一夜之间,白家内部暗流汹涌,大房一脉的势力正从内部被悄然瓦解。

  ……

  白半山这边的状况越来越糟。随行的十几名暗卫护着他,开车赶往医院。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绷带,但他的脸色却异常平静。

  “二爷,撑住啊!”

  身边的暗卫用毛巾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可血还是不断渗出来。

  突然——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中了为白半山止血的那名暗卫兄弟,他闷哼一声倒下去,手却还紧紧按在伤口上。紧接着,枪声从车后不断响起,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车身上。

  “后面是暗卫的人!他们为什么对我们开枪?!”

  开车的暗卫队长忍不住怒骂。

  白半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两把沙漠之鹰,一把扔给前座的人,自己打开车窗,瞄准后面最近那辆车的轮胎,扣动扳机。

  大口径子弹的威力惊人,一枪就打爆了车胎,连带打碎了车灯。那辆车像醉汉一样摇晃着冲进了绿化带。

  “出事了,”白半山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平静,“暗卫里有人叛变了。”

  队长一愣。

  “他们怎么会……”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半山打断他,“追兵马上就到,快走!”

  车在山路上狂奔,后面的改装车紧追不舍。就在这时,岔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黑车,车窗里有人大喊:

  “二爷!”

  队长松了口气。

  “是我们的人。”

  然而,就在他们汇合后不久,变故再次发生——高架路口已经被横七竖八的车堵死。每辆车里都坐着人,引擎轰响,显然早有埋伏。

  “一人开一辆车,至于吗?”副驾驶的护卫低声骂道。

  后面的追兵也越来越近。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一局,似乎已成死局。

  队长一咬牙,猛踩油门朝车堆冲去。两边同时开枪,子弹交织成网。白半山已经虚弱得握不住枪,他靠在座椅上,呼吸急促。

  挡路的那些人很快被清理了,但路也被车辆堵死了,一时无法通过。

  白半山把队长叫到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交代了几句,然后把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塞进他手里。

  “去找陈凡……一定要让他去救若雪。”

  队长眼眶发红,想说什么,却被白半山用眼神制止。

  两辆车分道而行。白半山目送队长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轻轻说了一句: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他带着剩下的人调转方向,一头扎进旁边的荒山。几辆车在树林里追逐穿梭,枪声不绝于耳。

  不知开了多久,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白半山问。

  “二爷……”司机声音发颤,“前面是悬崖……没路了。”

  车停在离悬崖边缘不到几米的地方。后面的车辆已经追了上来,引擎声越来越近。

  白半山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枪,瞄准最前面那辆车的轮胎。

  一枪。

  又一枪。

  那辆车失控打横,白半山看准机会,第三枪击中驾驶员。车辆失去控制,却因惯性狠狠撞上了他们的车——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辆车一起推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然后是漫长的坠落,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

  白半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再醒来时,他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床边守着的人是白若雪的贴身护卫苏烨。

  见他醒来,苏烨红着眼眶,把之后的事一点点告诉他:两辆车都掉进了下面的水潭。白半山那辆车落进深水区,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追兵那辆车则摔在浅处,车里的人当场就没了。具体有几个人,苏烨也不清楚。

  白半山点点头,声音沙哑:

  “你来了……说明队长把话带到了吧?”

  苏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带到了……陈凡救了小姐。”

  “他……现在怎么样?”

  苏烨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已经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白半山闭上眼,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白家的天,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