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另一头有什么东西。
不是空的，不是虚无的，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有生命的东西。
他不敢用力。
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拨了一下。
线动了，而那团火焰，也在同一瞬间，跳了一下。
擂台上的刘雯雯，正是这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从她胸口正中间穿过。
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人拉了她一把。
日本武士那一瞬间的停顿，给了她机会。
她侧身闪过那一刀，短棍横扫，打在对方膝盖窝。
那人单膝跪地，她反手一棍砸在他后颈，把他打趴下。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轩辕嘉豪的手指还悬在线旁边。
他刚才拨动那一下的反馈太奇怪了。
不是线本身的回弹，那根线的触感很硬，与他验证中的记忆触感完全不同。
他又靠近了一点点，仔细观察那根线。
颜色不一样。
刘雯雯的生命之火是橘红色的，暖色，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但这根线的颜色，灰白中透着一丝暗红，像是血干透之后的颜色。
这团火上，延伸出一根不属于它的线。
轩辕嘉豪眯起眼睛。
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线，往侧面轻轻拉了一下。
果然，分离出了东西，从火焰外面，像一层壳，被剥开了。
顺着这条线寻去，一团黑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东西，蜷缩在火焰的底部，紧紧贴着火焰的外焰，像是寄生在上面。
轩辕嘉豪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这就是你醒不来的原因么……”
他伸过手去，捏住那团黑色的东西，用力一扯，那东西一阵剧烈地颤抖，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往回缩，想要重新贴回火焰上。
轩辕嘉豪咬紧牙关，手上加力，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从火焰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它在他手心里疯狂地震颤，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轩辕嘉豪没有犹豫。
他五指收紧，用力一握，那团黑色的东西碎了。
像是干透的泥块，被他一把捏碎，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散落，消失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
擂台上，面对面倒下的日本兵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
不是惨叫，不是哀嚎，是嘶嘶的声音，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刘雯雯抬头看过去。
那人身上在冒烟，灰黑色的烟，从他的皮肤里、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蒸发。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到虚，一层一层地消融。
刘雯雯呆呆地看着，不到十秒钟，那个人彻底消失了。
连那把刀都没留下。
然后她注意到了，雾在变淡。
头顶灰黄色的天幕，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空气里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感，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擂台还是那个擂台。
麻绳，木板，四四方方的边界。
雾褪去了，露出了擂台周围的环境，是一个空旷的、水泥地面的训练场。
仍旧没有观众，没有裁判，没有教练。
但头顶有了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像一个正常的地下训练场。
刘雯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然后她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腰带系得整整齐齐，脚下一双黑布鞋。
不是日本兵，也不日本的武士，没有那种死气的沉默。
他站在擂台对面，双手抱拳，对她作了一个揖。
标准的武术礼节。
刘雯雯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起手式。
双脚开立，沉肩坠肘，重心落在后脚。
八极拳。
那人做好了架势，不动了。
等她自己过去。
刘雯雯站在擂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状态极差，呼吸还没喘匀。
她这个样子，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但对面那个人，摆的是八极拳的架子。
她咬着嘴唇，忽然笑了。
对面摆出这个架子，就是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右手，左手虚按，双脚开立。
她也摆了同样的起手式。
“谁说女子不如男！”
“谁说女孩子不能传承八极拳！”
心里的憋屈在这一刻就像肾上腺素一样，给了她奇迹般的力量。
她冲了上去。
第一手是劈挂掌，右手从下往上斜劈，直奔对方太阳穴。
那人侧身避开，左手反扣她的手腕，想拿她的关节。
她手腕一翻，从小缠丝变成崩拳，直击对方胸口。
那人收手格挡，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
刘雯雯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发现了，自己的动作比之前快了。
以前打崩拳，变缠丝，中间需要调整重心，会有零点几秒的停顿。
现在没有停顿，从缠丝到崩拳，像水到渠成，顺滑得不像自己的手。
她又试了一组。
顶肘接挞掌，转身接横靠。
每一个衔接都是她练了十几年的东西，但从来没有这么流畅过。
像身体自己记住了最优的路径，甩掉了所有多余的、犹豫的、浪费的动作。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刚才那几个小时的车轮战，让她的身体在极限状态下一直在强行适应、强行进化。
每一拳每一脚都在压缩她的反应时间，每一次受伤都在逼她寻找更省力的角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进步。
只知道，对面的八极拳打过来，她能接住了。
而且不费力。
明明已经累得快要站不住了，但身体跑得比意识还快。
对方一出手，她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回应，像是提前知道对方要打哪。
两人在擂台中央交手，你来我往，拳肘膝腿，八极拳对八极拳，崩、撼、突、击、挨、帮、挤、靠，每一式都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她完全不落下风。
甚至，她开始占据主动。
对方一记顶肘过来，她没有硬挡，身体侧过，让那记顶肘擦着她的肩膀滑过去，同时她自己的肘已经顶出去了，正中对方胸口。
那人退了三步。
站稳。
然后他收了势，重新抱拳，对她微微鞠躬。
刘雯雯站在原地，喘着气，看他。
他直起身，对她笑了笑，这是她在这个空间里看到的第一个表情。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
是破碎。
从他脚下开始，擂台的地面也开始碎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墙壁，延伸到头顶的白炽灯。
啪。
啪。
啪。
一盏一盏的灯灭掉。
最后一片光明消失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刘雯雯？”
“刘雯雯，你听得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