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伍六一把摩托往楼下一停，熟门熟路地往办公楼走。汪阳的办公室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汪阳正坐在办公桌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擡了擡眼：「来了？」
伍六一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茶歇处，拿起个瓷杯就自己彻茶。为了「弥补」开摩托的油钱，他抓茉莉花茶时手一点没抖，茶叶都快从杯口漫出来了。
「你倒真不见外！」汪阳看着那杯快溢出来的茶，翻了个白眼，「这次找你，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哦？是看中《棋王》了，还是《叫魂》？」伍六一琢磨着，「《叫魂》改编电影成本太高，您要的肯定是《棋王》吧？」
「你这小子，鬼精得很！」汪阳被说中了心思，忍不住笑了。
伍六一立马追问：「行啊，那多少钱？」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张口闭口都是钱！」汪阳放下报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追求啊？追求我国文艺事业繁荣昌盛？」伍六一理直气壮，「我就一俗人，事业这麽大，也不差我一个添砖加瓦的。」
「那你说，要多少钱？」
「五千。」
「砰！」汪阳直接拍了桌子：「你小子不要太过分！」
见汪阳吹胡子瞪眼，伍六一立马软下来，嬉皮笑脸地说：「厂长，买卖不就是讨价还价嘛，您别生气。您先出个价，咱们再商量。」
汪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两千！最多两千！」
「成交！」
「呃...
」
这话一出口，汪阳就後悔了。
按现在的行情，原着作者兼编剧一肩挑，也就一千块。
之前伍六一写《锅碗瓢盆交响曲》，厂里给了1100块，多的100还是看在他是厂子弟的份上。
刚才伍六一报高价，他下意识砍了一半多，还以为占了便宜。
现在见伍六一答应得这麽痛快，才反应过来。
自己又被这小子绕进去了！
越想越气。
伍六一瞧出他的心思，赶紧拿起暖壶，给汪阳的搪瓷缸续满水，凑过去哄：「厂长，您消消气。要我说，您也不亏，我写《锅碗瓢盆交响曲》的时候那是什麽身份？文坛新人。
现在可不一样，我现在可是知名编剧，给春晚写过节目、优秀青年作家，刚获得全国优秀长篇奖、见义勇为的人民英雄，那身价能一样麽？
《大众电影》宣传上，写写我的履历，票房都再增长两成。」
汪阳琢磨了琢磨，这臭小子说的话，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以伍六一现在的名气，他写的剧本根本不愁没人要，要是被「兄弟影厂」抢了去，反倒成了北影厂的麻烦。
这麽一想，两千块好像还挺值。
但他不想让伍六一太得意，又啐了一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两码事！不过两千就两千，你可得抓紧写，别拖拖拉拉几个月交不出稿。」
「您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伍六一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汪阳瞥了他一眼，早就猜透了：「少来这套走後门的把戏，这次让你爸当个副导演，跟着谢导好好学学。」
「哎哟，知我者莫过於老厂长！」伍六一刚高兴完，突然反应过来，「谢导？您说的是哪位谢导？」
「北影厂能有几个姓谢的大导演？」汪阳白了他一眼。
「难道是谢铁黎谢导？！」
伍六一眼睛一下子亮了，谢铁黎可是北影厂的当家导演，第三代导演的领军人物。
和上影厂的谢晋并称「南谢北谢」。
当年八部样板戏，他一人就执导了五部。
聊完导演，汪阳又问：「对了，《棋王》的主角人选，你有没有什麽建议？」
《棋王》这片子没女主角，里的第一人称「我」也只是个摄像机。
真正的核心只有王一生一个人。
伍六一脑子里立马闪过两部《棋王》。
一部是西影厂滕文绩拍的，主角是谢园。
另一部是香江徐克执导的，主角是梁嘉辉。
论内心偏爱，他更认可梁家辉的表演，特别是火车上吃饭那段，演绝了！
便开口提议：「您觉得梁家辉怎麽样？」
「梁嘉辉？」汪阳皱了皱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垂帘听政》里演咸丰皇帝的那个！」伍六一提醒道。
「哦，是他啊。」
汪阳点了点头，「行，你这个建议我记下来了，容我再考虑考虑，跟谢导商量商量。」
而此时，远在陕省的滕姓靓导，带着西影厂厂长的军令状，坐上了前往燕京的火车。
自打上次错失了《锅碗瓢盆交响曲》的剧本，被厂长狼狠痛批了一顿。
等电影上映，票房火爆，他又被批了一顿。
年底，厂长来京，听说被汪阳嘲笑了一番识片不明後，他又双被批了。
这次，他奔着《棋王》而来。
他发誓，要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包括，伍六一的剧本！
「阿嚏！」
伍六一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嘀咕道：「这是有谁想他了？」
他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继续写着。
自打从汪阳办公室出来，他身上又多了个任务。
写《棋王》的电影剧本。
不过现在的他，对剧本的格式、节奏早已摸得门清，加上脑子里装着两部《棋王》电影的画面，写起来本不算难事。
汪阳给了他两个月期限。
可伍六一本着越到截止日期，生产力越强的原则。
决定先把《火星救援》写完再说。
尤其现在刚跟一群专家聊过，他们还能记着自己，万一等几个月专家忘了这茬，再想请教可就难了。
他翻了翻手边的笔记，心里盘算着篇幅。
原着《火星救援》是十万个英文单词，换成中文，字数只会多不会少。
更重要的是，他写的版本注定要比原着更「罗嗦」。
当下人们的科学认知，远不如21世纪那麽普及，很多专业知识必须多花笔墨解释，才能让读者看明白。
花了三天时间，伍六一总算把《火星救援》的故事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他把故事设定在了2050年，整体分成三个部分：
首先，故事始於火星上的绝境。
一场沙尘暴後，太空人马克被误认为牺牲，独自滞留在火星。
基地物资仅能维持两百天，而下一次火星任务要等到近五百天後。
於是就展开了类似於《鲁滨逊漂流记》，最受读者喜爱的种田环节。
改造栖息舱、种植土豆、制造水源，并尝试修复通讯设备，同时与无孔不入的孤独感抗争。
第二部分是「地球响应与救援启动」。
NASA通过卫星图像意外发现马克还活着的迹象，消息一出，全球都为之震动。
救援行动立马提上日程。
可过程远比想像中曲折：发射的补给飞船中途爆炸，找欧洲空间局合作也没能成功，希望一点点渺茫下去。
就在这时，中国国家航天局带着关键技术主动介入。
一个风险极高、却也是唯一可行的联合救援方案，总算慢慢成型。
写这段提纲时，伍六一其实犹豫过。
按当下的国际形势，NASA遇到麻烦，求助苏联似乎更合理。
我国当前的航天实力虽在快速进步，但在国际上的说服力终究差了些。
可他转念一想，没几年苏联就要解体了，要是写苏联航空航天委员会，十年後读者再看，只会觉得出戏又割裂。
纠结片刻，伍六一还是拍了板。
就写中国航天局！
未来我国的航天事业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飞，从神舟一号到他穿越前的神舟二十一号，一步步追上甚至超越国际顶尖水平。
同样是载人飞船事故，大鹅营救太空人们用了10个半月。
老美波音「星际航线」也在太空滞留了9个月。
我龙哥呢，用了九天。
到时候老美不求中国，还能求谁？
难道求三哥？
就算现在有人觉得他「想当然」、「有祖国情结」，伍六一也不在乎。
好酒越酿越香，等若干年後，这帮土老帽们，自然会明白他有多高瞻远瞩。
第三部分是「最终营救」。
火星上再生意外，马克种的土豆全毁了，救援被迫提前。
队友们放弃了返回地球的机会，决定冒险折返。
马克则要在火星表面完成一段几乎不可能的长途跋涉，赶到预定的接应点。
最後篇章里，各国航天局抛开分歧，通力协作、戮力同心展开救援，也成了全书的最高潮。
大纲写完，剩下的就是填充血肉。
伍六一对照脑海里的原着内容，结合当下的科学环境做合理化改编。
比如删掉不合时宜的美式幽默，调整俚语用词，把切换生硬的线索，以及机械降神部分改得更流畅。
正准备大书特书之时。
又有人闯进了马厂胡同。
来人是西影厂的滕文绩。
他这次来从外地赶来，信心满满。
《棋王》的剧本，他势在必得。
他吸取上次的教训，决定把剧本的撰写权交给伍六一。
反正《锅碗瓢盆交响曲》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伍六一的能力。
确实不比厂里的老编辑差，甚至在喜剧方面，更了解人们的笑点，更容易抓住包袱。
他承认上次是他眼拙了。
不过，他这次带着1500块的剧本费而来。
对方不得立马眼睛放光？
他甚至在心里演算了一遍谈判流程。
先抛出1200块，等伍六一高兴的时候，再提个「小要求」。
剧本改编要跟他这个导演充分商议，有分歧时以他的意见为准。
伍六一肯定不愿意，这时候他再掏出剩下的300块，对方绝对会点头。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300块，抵得上大多数人半年的工资了！
这样一来，既拿到了伍六一写的剧本，又能稳住自己作为导演的话语权，简直是两全其美。
滕文绩越想越美。
脚步轻快地踏进了四合院里。
一踏进院就扬着嗓子喊：「伍六一同志在家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