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八分。
北浜南侧,三条筋商店街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拉面店。
安井是五点四十分到的。
他没有开车。从住友银行大阪本店出来,穿过堂島川沿岸的步行道,拐进三条筋,他走了大约十二分钟。
他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酱油拉面,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背脂。
老板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这间店做了三十多年,来过的银行员、交易所的人、船务公司跑单的,什么脸色都见过。老板只管下面,不管客人为什么坐在这里。
安井吃面的速度很慢。
筷子夹起面条,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每一步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他并没有在思考什么,也不是在发呆,只是动作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了。
像一台被拧松了发条的钟,齿轮还在转,但他已经不需要赶时间了。
汤喝了半碗。
碗沿留下一圈淡淡的油脂印痕。
六点零三分,安井把筷子平放在碗边,伸手去摸西装口袋里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一块A4纸大小的塑封卡片,用透明胶带贴在抽油烟机旁边,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他把手缩回去,又拿起筷子。
六点十一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帘子被猛地拨开了,撞在门框上弹了两下。老板头也没抬,只是把刚煮好的一碗面推到窗口。
梅场站在门口。
他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有封,露出里面几页热敏纸的边缘。
他的外套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都已经被汗洇了一小块。呼吸频率明显比正常偏快,但他努力控制着没有喘出声。
他的视线在吧台扫了一圈,很快锁住了最里面那个背影。
安井没有回头。
梅场快步走过去,在安井旁边的座位坐下。他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手指按在上面,像是怕它被风吹走似的。
“常务。“
安井没有转头,筷子夹着面,送进嘴里。
梅场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
“住友化学的对照表,刚刚送过来的。住友化学秘书室直接抄送,本家法务部也收到了副本。“
安井继续嚼面。
梅场看了他一眼,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我看了三遍,每一栏都看了。退件理由、西园寺商事的修正意见、实际开证时间、损失估算,全在上面。最后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文件袋上按了按。
“写的是'需结合贵行内部复核依据进一步确认'。“
安井把面条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梅场的声音低了半度。
“常务,这比指控更麻烦。它把举证责任放回了我们手里。我们如果说有依据,就必须拿出来。可是——“
他没有说完。
那半句“可是“后面的空白,在拉面店的油烟和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井放下碗。碗底磕在吧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钝响。
他仍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梅场继续说。
“现在已经不止是住友化学一家了。今天上午住友金属、住友电工、住友轻金属三家都已经发了照会。而且——“
他吞咽了一下。
“没有一家把正本送过来。“
吧台后面,老板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了一撮葱花。
梅场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不自觉的紧绷。
“常务,我算过。从伊藤万的仓单融资到住友系制造业的退件记录,从外汇头寸占用到交割优先顺位——如果本家法务部的照会正式进入内部审查,大阪本店融资部过去六个月每一笔技术性复核,都会被翻出来逐条对照。“
他停了一秒,声音到这里已经有些颤抖了。
“那些退件,大部分经手人是我。“
安井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一片叉烧,放进嘴里。
梅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压着嗓子在说。
“常务,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被认定为'无合理依据的技术性复核'——这是可以直接引发损害赔偿诉讼的!住友金属那笔七百四十万的业务,光船期延误和信用证重开成本就——“
安井转过头来了。
不是因为梅场说了什么严重的话。只是面条吃完了,他想再要一碗。
他看了梅场一眼,却还是没有理会。
然后他看向吧台后面的老板。
“老板,再来一碗。“
老板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去烧水。
梅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着安井。安井已经把头转回去了,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只剩半碗汤的碗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油灯箱的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分成两半,靠近窗户的那半亮一些,靠吧台里侧的那半暗一些。
梅场忽然觉得自己说了很多很多话,但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安井拿起汤匙,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
“梅场。“
“……是。“
“你吃了吗?“
梅场怔住了。
安井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他今天天气好不好。
“还没。“
安井用下巴朝老板的方向点了点。
“让他也给你下一碗。“
梅场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还按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文件袋的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软了,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热敏纸的底色。
安井没有催他。
老板开始拉第二碗面的面团。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厚实,一下一下的,是某种与这里完全无关的节拍。
梅场的喉结滚动了一次。
“常务。“
“嗯。“
“您不担心吗?“
安井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推开了一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那张A4纸做的禁烟标志,又看了一眼老板——老板正在揉面,没有注意这边。
但安井还是把烟盒塞了回去。
“担心有用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梅场终于把手从文件袋上移开了。
他的手指离开纸面的时候,热敏纸的边缘弹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
“老板。“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麻烦,也下一碗。“
老板没回头,说了声“好“。
面团被摔在案板上。
梅场把后背靠上了吧台的椅背。椅背的木头很硬,隔着西装外套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水渍,老化的烟管,一只粘在墙壁高处的苍蝇尸体,什么都和昨天一样。
安井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了。
他放下碗,手指搭在碗沿上停了几秒。
“你知道我今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梅场没有回答。
安井的目光落在吧台的木纹上。那块木头被无数只胳膊肘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旧裂缝,裂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油渍。
“融资部那个叫山下的年轻人,坐在工位上,对着一份传真发呆。“
安井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发现我。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住友轻金属的通知。“
他停了几秒。
“他手边放着一本《外汇头寸复核表》,那份文件的第六页是我让他做的,伊藤万那笔保证金占用的明细对照。“
安井的手指从碗沿上收回来,放在吧台面上。
“我忽然想起来,那笔保证金占用,也是我签的字。“
拉面锅的水开了,老板开始下面。水汽升腾上来,模糊了安井的半张脸。
梅场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
他忽然意识到,安井并不是不在乎。
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了某个阈值之后,所有的情绪反而像水一样漫过了堤坝,无声无息地流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够不到了。
老板把面捞进碗里。
这一次梅场没有等安井说话。他伸手接过碗,放在自己面前。
碗很烫。白瓷碗沿上沾着一粒芝麻。汤面上的背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光泽。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面是碱水面,有点硬,嚼起来带着小麦的粗粝感。酱油汤底偏咸,但到了喉咙底下反而有一股回甘。他以前没有吃过这家店。
老板在吧台后面擦碗。
安井把自己的空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什么。
他的呼吸很平缓,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一件被忘记在那里的旧衣服。
梅场一口一口地吃面。
汤热,面咸,碗烫。他把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每一口都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并没有要想哭,是另一种酸。
鼻腔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的热气里。
面汤的水汽扑在脸上,热的。
他用力吸了一口面,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然后继续吃。
安井始终没有睁眼。
拉面店里很安静。老板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的水流打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很细的沙沙声。吧台上方那盏白炽灯泡晃了一下,大概是门外有卡车经过,震的。
墙上的时钟走到六点四十一分。
秒针在走。
梅场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吧台面上,发出和安井那只碗几乎一样的声音。
安井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梅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把空碗推到面前,和安井的那只空碗并排放在一起。
两只碗。
碗底都干了。
安井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千元纸币,压在吧台面上。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走吧。“
梅场也站起来。
老板擦干了手,走过去收拾碗。他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端回水池。
碗摞得很稳。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北浜的夜风灌进来一丝,把吧台上的千元纸币吹得滑了一下。
老板关了水龙头。
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只坏掉的灯箱,还在门外无意义地亮着。
或者说,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