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二。
大阪,北浜。
住友银行大阪本店融资部所在的楼层,比往日更安静一些。
上午九点十七分,传真机发出第一声低鸣时,融资业务部的年轻职员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张热敏纸会带来什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手边刚刚整理好的授信复核申请夹放到一旁,伸手撕下传真纸。
纸面上方的抬头十分规整。
【住友本家法务部】
年轻职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传真纸右上角,那里只有一行很短的注记。
【正本已由专人送达东京总行法务部。副本抄送住友化学、住友金属、住友电工三社秘书室。】
年轻职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往下看,立刻拿着传真快步走向常务室。
三分钟后,安井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
年轻职员推门,双手将传真递上。
“常务,本家法务部来的正式照会。”
安井原本正在翻阅一份伊藤万商事的展期安排表。听到“本家法务部”几个字,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传真。
第一页内容很短。
措辞克制、格式严谨、语气平稳,甚至可以说带着住友旧家一贯的体面。
可安井只看了前三行,手指便停在了纸边。
【住友本家法务部,谨以住友系实业企业共同授权代理人之名义,就近六月以来住友系制造业海外结算退件、授信复核、额度调整及相关外汇交割事项,向贵行大阪本店提出正式照会。】
共同授权代理人。
安井的眼神沉了一点。
这几个字,比任何措辞激烈的抗议信都更麻烦。
它意味着这不是住友化学一家企业的抱怨,也不是某个专务被退件后情绪化的抗议。
这是本家拿着制造业授权,正式站到了住友银行大阪本店的对面。
他继续往下看。
【一、请贵行列明近六月内,对住友化学、住友金属、住友电工及其他住友系实业企业海外贸易结算单据所作“技术性复核”之全部记录,并说明每一笔退件、补正、复核延宕之具体依据。】
【二、请贵行列明因上述退件及复核延宕所造成之延迟交货、违约风险、信用证重开成本、船期变更费用及相关商业损失之估算金额。】
【三、请贵行说明,相关退件及额度调整是否基于统一授信政策、合规审查规则或内部风险管理要求,并提供可供本家法务部复核之书面依据。】
安井看到这里,脸色还没有变。
前三条都还在银行能够解释的范围内。
技术性复核可以说成合规谨慎。
退件可以说成单据瑕疵。
额度调整可以说成总量规制下的正常风险管理。
只要话术写得足够完整,法务部就算不满意,也很难直接抓住大阪本店的要害。
他翻到第二页。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四、请贵行说明,伊藤万商事相关贸易融资、保证金安排、外汇头寸占用及综合授信额度管理,是否影响住友系实业企业正常贸易结算额度、美元信用证开立额度、外汇交割优先顺位及短期资金调度安排。】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井没有立刻翻页。
他的视线死死停在两组字上。
外汇头寸占用。
交割优先顺位。
传真纸的边缘抵着他的指腹,热敏纸薄而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收紧到什么程度,直到纸面在他的拇指下悄悄起了一道褶皱。
他停顿了大约三秒,视线仍然钉在第四条上,一个字也没有往下看。
年轻职员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安井把传真放回桌面。
他闭上眼,用手指抵住自己的眉间,呼气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年轻职员甚至能看到他的耳朵都变红了。
“这份传真,还有谁收到了?“
他还在尽力地保持着语气的平静。
年轻职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传真注明……正本已经送东京总行法务部。副本抄送住友化学、住友金属、住友电工三社秘书室。“
安井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开了抵住眉心的手指,刚打算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又想起自己下属还在眼前,到了脸前的双手又握拳收了回去。
窗外的北浜安静如常,楼下偶尔有汽车经过。
安井伸手,按下了内线电话。
“叫梅场过来。“
他的食指离开通话键,却没有立刻缩回来,在话机表面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音阶。
“还有,通知法务担当。今天上午所有对本家法务部的口头沟通,全部暂停。”
“没有我的签字,一个字都不准回。“
……
同一时间。
住友化学大阪本社。
村田行正专务临时召集的会议,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营业企划课、外贸管理部、财务部、法务担当,几名课长和次长陆续进入会议室。
没有人高声说话。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脸上的神情却比平常更加谨慎。
藤原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叠刚刚复印好的文件。
DBS新加坡通知行的回执。
一份花旗东京支店MT700报文的确认副本。
还有船公司新加坡代理关于提单签发地调整的传真。
以及马来西亚供应商撤回暂停装船通知的确认函。
这些纸张并不厚。
可它们放在会议桌上时,分量却比住友银行退回来的那几份补件通知重得多。
村田坐在主位,没有寒暄。
“藤原,汇报。”
“是。”
藤原站起身。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
“DBS新加坡已确认收到由花旗东京支店发出的MT700报文,并完成通知行内部登记。根据通知行回复,只要我方在装船前补交最终商业发票与装箱单副本,即可进入后续通知流程。”
她翻过第一页。
“船公司新加坡代理已经接受提单签发地调整。原先巴生港签发提单可能造成的法律管辖权不一致问题,已按西园寺商事永田先生的意见,改由新加坡代理签发。”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藤原继续说道:
“马来西亚供应商方面,已撤回暂停装船通知。但对方要求在信用证通知正式生效后四十八小时内确认船期。否则,仍可能调整舱位给其他买方。”
财务部次长忍不住问:
“住友银行要求补正的那三个问题,西园寺商事都处理完了?”
藤原停顿了一下。
“是。”
她将三张批注复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提单签发地从巴生港调整为船公司新加坡代理签发。”
“第二,受益人地址与合同附件中的英文缩写不一致,已重新确认并出具一致性说明。”
“第三,原产地证明与保险条款之间的对应关系不完整,西园寺商事要求补充说明,并将保险起算点与装船港记录重新对齐。”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以上三项,住友银行此前均要求补正,但没有说明具体处理路径。西园寺商事在一天内给出了可执行修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倒向西园寺”。
也没有人说“白水会错了”。
住友化学毕竟是住友系企业,主银行仍然是住友银行。
很多话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余地了。
可所有人都看懂了一件事。
那个被白水会称作“外人”的西园寺商事,至少让船期重新动了起来。
而他们自己的主银行,却在最需要放行的时候,把单据一次次退回。
法务担当低头翻着文件,忽然开口。
“本家法务部今天上午的照会,诸位应该都收到了抄送件。”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视线微微一动。
村田没有打断他。
法务担当把文件夹合上。
“照会第四条,问到了伊藤万商事相关贸易融资、保证金安排、外汇头寸占用,以及是否影响实业企业的美元信用证开立额度和交割优先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果大阪本店此前的退件理由只是单据技术问题,那么西园寺商事一天内完成修正,并通过花旗东京支店完成开证,会使大阪本店的解释变得非常困难。”
财务部次长声音很轻。
“也就是说,银行不是不能处理。”
“而是不想处理。”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村田抬起头,看了那名次长一眼。
次长立刻低下头,没有继续说。
村田没有责备他。
他只是伸手拿起DBS新加坡的通知回执,目光在那几行英文上停留了片刻。
“这笔业务继续推进。”
他把文件放回桌面。
“藤原,你负责跟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保持联系。所有补件,必须在今天下班前完成复核。”
“是。”
“法务部准备一份内部意见。措辞克制一些,只是确认一下事实,别去评价住友银行。”
“我们不需要喊口号。”
他抬起眼,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货能不能走,船期能不能保住,客户会不会违约,这些事实,比口号更有用。”
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知道,住友化学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一旦走通,后面就不再只是住友化学的问题了。
……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住友金属本社社长室。
内田浩一拿到那份本家法务部照会抄送件时,正在听秘书室汇报一笔钢材出口业务的进度。
他已经六十岁出头了,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平日里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他脸上都很少出现明显情绪。
可今天,他翻到照会第四条时,手指停顿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些。
秘书室长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社长,大阪本店那边对我方神户港出口的一批钢材单据提出追加复核。”
内田没有抬头。
“理由。”
“外汇头寸安排需重新确认。”
社长室里静了一下。
内田缓缓抬起眼。
秘书室长继续说道:
“买方开出的信用证有效期只剩九个营业日了。如果下周前不能完成押汇与装船文件确认,对方可能要求重开信用证。重开成本暂估……”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约二十七万美元,且另有船期延误风险。”
内田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家法务部的照会放在左边,又把住友金属自己的内部报告放在右边。
两份文件的纸张大小不同,格式也不同。
可此刻放在一起,却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一边是本家法务部追问外汇头寸占用与交割优先顺位。
另一边是住友金属自己的钢材出口单据,被大阪本店以“外汇头寸安排需重新确认”为由追加复核。
内田终于确认,住友金属的出口信用,正在被放进同一个池子里,和伊藤万的坏账一起排序。
在那个池子里,真正生产钢材、真正交付货物、真正承担海外客户违约风险的制造业,竟然要为一家已经烂穿的商社让路。
秘书室长低声问:
“社长,是否先向大阪本店询问?”
内田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询问什么?”
秘书室长怔了一下。
“问他们为什么要复核?”
内田的声音很平。
“他们会回答你,外汇头寸安排需要重新确认。”
秘书室长沉默下来。
这当然是废话。
也是最稳妥、最合规、最无法立刻反驳的废话。
内田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秘书室长站在桌前,莫名觉得社长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几秒后,内田重新戴上眼镜。
“住友化学那笔信用证,确认走通了?”
秘书室长立刻回答:
“是。DBS新加坡已登记。花旗东京支店发出的MT700报文已经被确认。船公司新加坡代理也接受了提单签发地调整。”
内田点了点头。
“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的负责人是谁?”
“目前对外联络是永田先生。上层联系人,应该仍由西园寺修一先生办公室统一安排。”
内田靠回椅背。
窗外的大阪天色阴沉,冬日前的灰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沉默的钢块,冷硬地立在北浜的风里。
内田曾经不想这么快表态。
住友金属太重了。
重到每一次转身,都会牵动太多人的视线。
他可以观望,可以等待,可以让住友化学先试,也可以让住友电工、住友轻金属去探路。
可是现在,大阪本店把刀架到了住友金属自己的出口信用上。
那就不是观望的问题了。
内田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秘书室长微微一惊。
“社长?”
内田没有看他。
“接东京。”
秘书室长立刻上前,将号码簿翻到西园寺家私人联络页。
电话转接用了将近一分钟。
线路里先是短暂的杂音,随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西园寺家,家主付秘书室。”
内田接过听筒。
“我是住友金属,内田浩一。”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谨慎。
“内田社长,请稍候。”
等待的时间很短。
短到内田几乎还能听见自己指尖轻轻扣在桌面上的声音。
随后,西园寺修一温和而平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内田社长,下午好。”
“您好,西园寺先生。”
内田的声音很低。
他看了一眼桌面右侧那份被大阪本店要求追加复核的钢材出口单据,又看了一眼左侧本家法务部的正式照会。
然后,他开口。
“贵社大阪办公室,明日上午是否方便接收几份钢材出口单据?”
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社长室里没有人说话。
秘书室长站在桌前,低着头,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住友化学之后,第二张票,终于落到了西园寺家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