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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余生很长

  日子是什么样的呢。

  日子是苏念慈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摆着十五味药材,半夏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来晃去。

  “这个。”

  苏念慈指着桌上第一味。

  半夏歪着脑袋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白芷,辛味,能通鼻子。”

  “旁边那个。”

  半夏又拿了一根。

  “川芎,闻起来有点冲,活血的。”

  “再往右。”

  半夏拿起第三味,这回没闻,直接看了看颜色和形态。

  “半夏。”

  她抬头,咧嘴笑了。

  “跟我同名的那个。”

  苏念慈的嘴角弯了一下。

  “功效呢?”

  “燥湿化痰,降逆止呕。”

  “用量?”

  “生用有毒,必须炮制,姜制或者矾制。”

  苏念慈的眉毛挑了一下。

  “谁教你的炮制法?”

  半夏的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下。

  “我自己翻书看的。”

  星野蹲在花圃那头,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苏念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本子上画了一张院子的俯视图。

  精确得离谱。

  每一株格桑花的位置都用小圆点标了出来,枣树在西南角,标了树冠直径,石桌在正中央,标了桌面尺寸,连院墙上爬山虎的覆盖范围都画了一条虚线。

  右下角的图例写了五行小字,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

  苏念慈看了两秒。

  “你量过?”

  “量过,用的尺子是舅舅上次留下的那把军用折叠尺。”

  “什么时候量的?”

  “每个周末量一次,连续量了三个月,取平均值。”

  苏念慈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她蹲下来,在星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画得好。”

  星野的耳根红了一截,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更用力了。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不是炸锅的那种。

  是均匀的、有节奏的、锅铲压在锅底推了一圈再翻起来的声音。

  苏念慈走到厨房门口。

  陆行舟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左手端锅,右手拿铲,锅里的西红柿炒蛋颜色红黄相间,汤汁裹着蛋块,没有一丝焦糊。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转了一下头。

  苏念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没报警?”

  “没有。”

  “油没溅?”

  “溅了两滴,但我躲了。”

  苏念慈走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块蛋。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了意外,意外又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欣慰。

  “能吃。”

  陆行舟端着锅的手稳了一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四年了。”

  苏念慈把筷子搁在灶台上。

  “什么四年了?”

  “从第一次炸厨房到今天,四年了。”

  他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盘子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步了吧?”

  苏念慈看着那盘没有焦黑、没有夹生、汤汁均匀的西红柿炒蛋,肩膀抖了两下。

  “陆行舟,你要是在战场上也用这个学习速度,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在研究怎么装弹夹。”

  陆行舟的脸沉了一拍,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下午的时候,座机响了。

  苏念慈接起来。

  林文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念慈姐,今年的卫生室数据出来了。”

  “多少?”

  “念慈堂援建的乡镇卫生室,截止这个月,一共三十二所。”

  苏念慈把话筒换了只手。

  “明年呢?”

  “明年的预算已经批了,目标翻一倍,六十四所。药材供应链也对接上了,云南那边的种植基地下个月正式投产。”

  苏念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文君。”

  “嗯?”

  “辛苦了。”

  话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文君笑了。

  “姐,你把方子都整理出来了,我就跑跑腿的事,算什么辛苦。”

  挂了电话,苏念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张承志的枸杞茶从一天三杯变成了两杯。

  是苏念慈让他减的。

  “你那个血压,三杯枸杞茶泡下去,脑袋比暖壶还烫。”

  张承志嘟囔了两天,第三天老老实实减了一杯。

  陆振华的棋艺一如既往。

  但上周他赢了张承志一盘。

  张承志当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棋盘上多了三颗子,局势已经翻了。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下的?”

  “我光明正大下的,你自己不看。”

  “那不算!”

  “落子无悔,棋盘上的规矩你不懂?”

  两个人为了这盘棋吵了三天,从规则争到棋品,从棋品争到人品,最后被半夏一巴掌拍棋盘解决了战斗。

  雷鸣家的小胖子会叫人了。

  叫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

  是“伯母”。

  但发音像“不母”。

  半夏蹲在他面前纠正了八遍。

  “伯——母——”“不母!”

  “伯——”“不——”

  “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苏安的明信片是下午到的。

  邮递员把它塞在院门的信箱里,明信片的正面是一片雪山,背面只写了六个字。

  “姐,一切都好。”

  字写得比以前更潦草了,墨水有一处晕开了,像是落笔的时候纸面不太平。

  苏念慈把明信片从信箱里抽出来,看了两遍,走进厨房。

  冰箱门上已经贴满了东西——星野的院子地图、半夏画的全家福涂鸦、陆行舟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食谱。

  她把明信片用磁铁吸在了冰箱门的正中间。

  雪山朝外。

  六个字朝里。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架了一个秋千。

  是陆行舟在枣树的两根粗枝之间绑的,麻绳和木板,结实得能坐两个人。

  苏念慈坐上去的时候,木板晃了两下,吱呀响了一声。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绳子上方的麻绳结上,往后拉了一步,松手。

  秋千荡出去了。

  一高一低,一来一回。

  风从脸上吹过,带着花圃里格桑花和晾晒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夕阳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苏念慈忽然开了口。

  “行舟,我做了一个梦。”

  陆行舟推秋千的手顿了一拍。

  “什么梦?”

  “梦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手术台前面,无影灯照着她的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秋千慢慢往回荡。

  “然后呢?”

  苏念慈闭上眼睛,头往后仰了一点,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然后她笑了,朝我摆了摆手。”

  陆行舟推秋千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跟你告别?”

  苏念慈睁开眼,看着头顶枣树枝丫之间那一块干净的天空。

  很蓝。

  很远。

  “嗯。”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