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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两世的告别

  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苏念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那颗玻璃珠搁在信纸的右上角,灯光穿透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团彩色的光斑。

  蓝的,紫的,白的,混在一起,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硬币那么大一团。

  她看着那团光斑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信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十几秒才落下去。

  她写的开头不是“亲爱的”,也不是“你好”。

  她写的是一个名字。

  “林曦。”

  笔画比平时慢了一拍,每一划都按得比日常开处方的时候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这个头,因为我从来没跟自己写过信。”

  她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圆点。

  “但今天有些话,如果再不写下来,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谢谢你活过那三十年。”

  她的手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三岁到三十三岁,你从孤儿院的铁架床上爬起来,一路走到了手术室的无影灯下面。”

  “中间隔了多少个睡不着的晚上,多少碗没热过的盒饭,多少次被人问你家里人呢的时候只能笑笑不接话。”

  “这些我都记得。”

  她把笔搁下来,拿起那颗玻璃珠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信纸旁边。

  “你在手术台上救过的每一个人,我替你记着。”

  “第一台阑尾炎,你的手抖了,缝合的时候多打了一个结,主任在旁边看着你,什么都没说。”

  “第二年你就不抖了。”

  “第三年你闭着眼都能下针。”

  “你教过的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我也替你记着。”

  “周末回去给他们补课的那些下午,你把医学课本上的骨骼图画在黑板上,那些孩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人体里面怎么长得跟树枝一样。”

  苏念慈的笔顿了一拍,她低头看着纸面上自己写的字,嘴唇动了一下。

  “你走的那天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替你说了。”

  “桂英嬷嬷的那碗面条,那条打歪了的围巾,那颗攒了半年零花钱买来的玻璃珠。”

  “她都收着,一样都没丢。”

  “她认得你。”

  “她说不管你变成了谁,她都认得你。”

  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留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线,她把那道墨线划掉,在旁边重新落笔。

  “你没来得及过上的日子,我替你过了。”

  “我有丈夫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往下写。

  “他笨得很,炒菜能把厨房炸了,给孩子穿毛衣能穿反了。”

  “但他会在巷口端着一碗排骨汤等我两个半小时。”

  “我有孩子了,一个姑娘一个小子,姑娘嘴巴甜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酥了,小子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在本子上。”

  “我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格桑花,养了一棵枣树。”

  “秋天的时候枣红了,两个孩子拿竹竿打枣,打得满头包还不肯停。”

  “冬天下雪的时候,雪花落在格桑花的枯枝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给我披的军大衣的领子上。”

  苏念慈写到这里停了笔,两只手交叠放在信纸旁边,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提起笔,写了最后一行。

  “林曦,下辈子不用再来找我了。这一世的日子,够好了。”

  她把笔放下,信纸只写了一页,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满,笔画之间没有留太多空隙。

  她把信折好,对折两次,压出四条整齐的折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虎头鞋。

  歪嘴老虎的线缝眼珠子在灯光下一颗亮一颗暗,鞋面包了浆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用拇指把鞋口撑开,把折好的信塞了进去,跟里面的旧棉花挤在一起,又拿起那颗玻璃珠在掌心里握了一下,也塞了进去。

  信和玻璃珠在虎头鞋的肚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跟那团塞了几十年的旧棉花紧紧贴在一起。

  不埋了。

  带在身上。

  苏念慈把虎头鞋攥在手里攥了两秒,塞回口袋,把笔帽盖上搁回笔筒里,手撑着桌沿正准备站起来。

  书房的门开了。

  推得很慢,合页转过去的那一声轻响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盖住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头发是乱的,衣领是歪的,脚上穿着那双棉拖鞋,左脚的后跟被他踩塌了。

  苏念慈看着他,声音有点哑:“怎么不睡?”

  陆行舟没回答,走过来,三步走到她身后。

  “灯亮了一晚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翻了两回身,你那边还没动静。”

  苏念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白信纸:“就是写了点东西。”

  “写什么?”

  “写给自己的。”

  陆行舟没再问。

  两条胳膊从身后绕过来,一条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条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很沉,他的体重透过下巴压在她的头发上,压得她的脑袋微微往下低了一点。

  苏念慈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那怎么不过来?”

  “你没叫我。”他的声音压在她头发里,“你没叫我的时候,我就在外头等着。”

  苏念慈的鼻子酸了一下:“等了多久?”

  “没数。”

  “骗人。”

  “真没数。”他的胳膊紧了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排骨汤那回等了两个半小时,这回短多了。”

  苏念慈轻轻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声音碎了,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吸气。

  陆行舟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哭了?”

  “没有。”

  “鼻子都红了。”

  “你又看不见我鼻子。”

  “不用看。”他说,“你一吸气我就知道。”

  苏念慈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陆行舟。”

  “嗯。”

  “你知道我以前是谁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你媳妇其实是别人。”

  陆行舟的胳膊又紧了一下:“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我的。”

  苏念慈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炒菜炸厨房的事我写进信里了。”她说。

  “什么?”

  “还有给苗苗穿反毛衣那回。”

  “你写那些干什么?”

  “留个纪念。”

  “那你把好的也写进去了吗?”

  “什么好的?”

  “排骨汤啊。”他的声音有点委屈,“等了两个半小时那个。”

  苏念慈又笑了,这回笑完了才碎,她闭上眼睛,整个人的重量从肩膀到后背到腰,一点一点地往后靠进了他的怀里。

  所有的力气都松了。

  “写了。”她说。

  “那还行。”

  “陆行舟。”

  “嗯。”

  “谢谢你等我。”

  “等你是应该的。”

  “不是说排骨汤。”

  陆行舟没说话,下巴在她头顶又蹭了一下,胳膊搂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我知道。”

  窗外的风呜呜地钻过窗缝,吹得桌上的空白信纸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苏念慈靠在他怀里,口袋里的虎头鞋硌着她的胯骨,里面塞着一封信和一颗玻璃珠,跟几十年的旧棉花挤在一起。

  “下雪了。”陆行舟说。

  “嗯。”

  “明早院子里的格桑花又该埋了。”

  “你记得把石桌上的雪扫了,别让孩子们滑倒。”

  “知道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枯掉的格桑花枝上,落在石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旧雪上,落在巷子里两行还没被覆盖的脚印上。

  大的脚印旁边紧挨着小的。

  雪慢慢盖上去,一层又一层,盖到最后两行脚印变成了一条白色的路,从院门口一直通到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