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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最后的老与少

  京城第三人民医院骨科病房,三楼走廊尽头靠窗的那间。

  苏念慈推门进去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一个人。

  床上躺着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左脚踝缠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床尾的支架上。

  灰布巾没包了,稀疏的白发贴在枕面上,一绺一绺的。

  苏念慈走到床边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攥了一下——醒着。

  苏念慈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药碗搁在床头柜上。

  碗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太太的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目光落在苏念慈脸上,停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下唇抖了好一阵子,上下牙磕着磕着,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短的气音,又缩回去了。

  苏念慈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没催她。

  病房窗外传来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压过地砖的咕噜声一远一近,又归于安静。

  苏念慈先开口了。

  “酸笋腌得咸了,下次少放半把盐。”

  老太太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从眼眶底部慢慢往上翻,翻到睫毛根的位置,悬了一瞬,然后沿着塌陷的眼窝滑下来,淌进了太阳穴旁边的皱纹里。

  她的嘴巴张了张,声音碎得像踩在枯叶上。

  “你,你尝了?”

  苏念慈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头干枯得像树枝,指甲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她的手往苏念慈的方向伸了两寸,又缩回去了。

  缩回去之后攥成了拳头,搁在被子上,骨节凸出来,白得吓人。

  苏念慈看着那只手,没有伸手去握,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她把药碗推了推。

  “接骨活血的方子,一天两次,饭后半小时喝。”

  老太太低着头盯着那只碗,盯了很久。

  碗里的药汤深棕色,冒着淡淡的热气,药味苦中带着一股甘草的回甜。

  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挖出来的。

  “念慈。”

  “嗯。”

  “那个药膏,我收到了。”

  “风湿膏,早晚各涂一次,涂完用热毛巾捂半个钟头。”

  老太太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嘴巴咧开,露出缺了三颗门牙的牙床,那个表情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你还是会看病。”

  “一直都会。”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点了点,点着点着脑袋就低下去了,下巴抵在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念慈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压在喉咙里的抽噎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站起来走。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了床沿,照到了苏念慈的鞋尖上。

  老太太哭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用袖口把脸胡乱擦了一遍,擦完之后那张脸更皱了,皱纹里头全是水渍。

  “念慈,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到了就行了,不进门,不打扰,放下东西就走。”

  苏念慈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在苏念慈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你长得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样。”

  苏念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过了五秒钟,她站起来。

  “医药费我跟护士台说了,住到好了再出院。”

  老太太的手又伸出来了,这回没缩。

  颤巍巍地抓住了苏念慈袖口的边沿,只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苏念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坐在床上,石膏脚吊着,白发乱着,那张皱成核桃的脸上挂着一道还没干的泪痕。

  苏念慈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行舟站在走廊里等着,靠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

  苏念慈走到他旁边,停了一步。

  “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走廊里的回音都接不住。

  “不是原谅,是放下。”

  陆行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牵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

  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护士台的时候苏念慈把一个信封放在了台面上,里头装着住院费,叠得整整齐齐。

  出了医院大门,上了车。

  苏念慈伸手把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

  秋天的风灌进来,干燥的,凉的,带着路边梧桐树落叶被碾碎的气味。

  车子沿着主路慢慢开,苏念慈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外,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的表情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轻松,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揣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今天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了路边。

  回到家,院门推开的瞬间,苏念慈的步子顿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两道中气十足的嗓门,吵得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都在抖。

  “凭什么我跟他长一样!我哪里跟他像了!”

  这是张承志的声音。

  “你去问你孙子!你问我有什么用!”

  这是陆振华的声音。

  苏念慈绕过影壁墙,看见两位老爷子并排站在石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画纸。

  星野蹲在旁边的花圃里拔草,头也不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念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

  画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群人。

  最中间两个大人手牵着手,头上分别标注着“爸爸”和“妈妈”。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扛着一架飞机模型,标注“舅舅”。

  前面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标注“我”和“半夏姐姐”。

  画面最右边,并排站着两个老头。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胡子,一样的圆脸,一样的表情,连衣服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一个标注“大爷爷”,一个标注“二爷爷”。

  苏念慈嘴角弯了。

  陆振华戳着画纸上的“大爷爷”,脸都气歪了。

  “我个子比他高半个头!我眼睛比他大!我胡子比他白!这画的是什么!”

  张承志叉着腰,指着“二爷爷”更不服气。

  “我比他瘦!我戴眼镜!这孩子连眼镜都没给我画!”

  陆振华一拍桌子。

  “他给我们俩画成了双胞胎!”

  张承志也一拍桌子。

  “我跟你哪里像了!”

  星野蹲在花圃里,头也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们俩吵架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就画一样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苏念慈的笑声先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