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者。
白发稀疏，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体态苍老，背微微佝偻着，一手拄着根比她人还高出不少的木头手杖，杖头磨得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头。
另一只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
碗沿磕出了好几处缺口，碗底沉着一层淡淡的褐色残渣，像是某种汤药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边角处打着细密的补丁。
整个人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毫不起眼，像是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老枯草。
排队的阴魂们从她身边经过，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但林枫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只粗瓷碗上。
那碗沿的缺口，那碗底的褐色残渣，那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淡淡药香……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魂体深处的记忆都在颤抖。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太太可是轮回司主事——孟婆。
论官位，她与四大判官平起平坐。
而论地位、声望、资历，以及影响力，她更是比四大判官强出了不止一筹。
她在奈何桥边熬了不知多少年的汤，送走了不知多少亿亡魂。
只是她为鬼低调，长年在奈何桥边熬汤，极少露面，所以即便一些资历极老的地府官员，也未必识得她的真容。
而见过她的阴魂，基本都投胎去了。
所以许多阴魂都不认识她。
而林枫之所以能一眼认出她来，是因为他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实习勾魂使时，偶尔会去奈何桥跟孟婆讨碗过了期的汤来喝。
若是没有这位老太太的救济，他林枫怕是早就因没能摄入足够引起而魂飞魄散了。
"孟……"
林枫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对着那位老太太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比面对秦广王时还要低上三分。
"孟姐？"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排队的阴魂们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在林枫和那位老太太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白薇的脚步微微一顿，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讶异。
樱桃的团扇停在半空，连糖果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蔷薇、李万机、金莲也愣住了。
孟姐？
林司长叫这位老太太……姐？
那位老太太看起来都八十多了，林司长这是……什么辈分？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那老太婆什么来头？林司长怎么对她这么客气？"
"不知道啊，看着就是个普通孤魂……"
"保不齐是林司长生前在阳间的熟人？"
……
林枫对这些议论充耳未闻。
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位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林枫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才微微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副慈祥的笑容。
"你是……小林？"
"对！是我！"
林枫连忙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
"孟姐，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孟婆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日里晒在身上的暖阳。
"老身听说这儿里的豆腐挺不错，所以过来尝尝。没成想，这家店竟然是你开的。"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粗瓷碗，继续开口：
"来之前，老身还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用老身的名字给豆腐命名。"
话音一落，林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丝尴尬从他眼底掠过。
他当然知道孟婆说的是什么。
林记酒楼的招牌菜之一——"孟婆豆腐"。
"这个……"
林枫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
"孟姐，您别生气。这菜名是我接手这家酒楼之前就有的，一直没改，要是您不喜欢，我这就让他们把菜名改了。"
孟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怀念。
"行了，你小子什么德行，老身还能不知道？"
她摆摆手，拄着手杖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林枫。
她比林枫矮了大半个头，这一仰头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更苍老了。
"想当初你还是个小实习鬼差，饿得魂体都快散了，跑来找老身讨汤喝的时候，可没这么规矩。"
林枫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那不是没办法嘛。当初要不是孟姐您救济，我怕是早就饿得魂飞魄散了，哪还能有今天？"
他说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姐，这儿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三楼有包厢，咱们上去边吃边聊？"
孟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排神色各异的阴魂，最后视线落回林枫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带路吧。"
"好嘞！"
林枫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那模样哪里像是三品司长？
倒像是个在长辈面前邀功的孩子。
他亲自上前，搀扶着孟婆的手肘，小心翼翼地引着她往酒楼里走。
钱老板早就看呆了，此刻见林枫看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林先生，这位是……"
"我姐。"
林枫头也不回，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三楼天字一号包厢，把我珍藏的那坛'醉魂酿'搬上来。再把……"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孟婆。
"把'孟婆豆腐'撤了，换'忘忧羹'上来。"
孟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林枫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不用撤。"
她淡淡地说。
"老身倒要尝尝，这用老身名字命名的豆腐，到底是什么滋味。"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那就留着。"
他转头看向钱老板，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凌厉。
"听到没有？'孟婆豆腐'，上两份。再让大周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要是让孟姐不满意……"
他没有说完，但钱老板已经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