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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王府殇

  沈靖妍死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靠在逍遥王府厢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手脚不太使得上力,软软地垂着。

  新来的年轻小侍女叫秋月,沈靖妍待她温柔,她也忠心。

  她端了药进来,轻声说:“公主,该喝药了。”

  沈靖妍没应。

  她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看了很久,才开口:“沈清若,真死了?”

  秋月手一抖,药碗险些拿不稳。

  “公主……”她小声说,“太后娘娘是前日薨的,已经与先帝合葬了。”

  沈靖妍扯了扯嘴角。

  “死了。”她重复道,“真死了。”

  秋月不敢接话。

  沈靖妍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秋月,你去把我柜子最底下那个盒子拿来。”

  秋月愣了下:“公主,您要先喝药……”

  “拿来。”沈靖妍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秋月只好放下药碗,转身去柜子前翻找。

  盒子藏在最底下,压着几件旧衣裳。

  秋月捧出来,拿到榻边。

  沈靖妍示意她打开。

  盒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头。

  沈靖妍盯着那方盖头,看了很久。

  “拿过来。”她说。

  秋月将盖头取出来,递到她手边。

  沈靖妍的手动了动,却抬不起来。

  秋月会意,将盖头展开,铺在她腿上。

  大红的绸子,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绣工不算精致,鸳鸯的眼睛一只有点歪,水波纹也绣得有些生硬。

  沈靖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歪斜的鸳鸯眼睛。

  “秋月。”她忽然说,“你知道这盖头是谁绣的吗?”

  秋月摇头:“奴婢不知。”

  “是我自己绣的。”沈靖妍笑了笑,笑容很淡,“出嫁前三个月,每天绣一点,手指扎破了好多次。”

  秋月怔住。

  沈靖妍继续道:“那时候宫里嬷嬷说,公主的盖头该由绣娘绣,我不能自己动手,不合规矩。”

  “可我不听。”

  她手指摩挲着绸面,声音低下去:“我觉得萧煜是不一样的。”

  “他是我自己选的驸马,是我的救世主。”

  “我得亲手绣点东西给他,才配得上。”

  秋月眼眶红了:“公主……”

  “可你看,”沈靖妍指着那只歪眼睛的鸳鸯,“绣得真难看。”

  她顿了顿:“他掀盖头的时候,肯定看见了,可他没说。”

  秋月咬着唇,没说话。

  沈靖妍将盖头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细地看。

  “他从来就没认真看过我。”她轻声说。

  她将盖头捂在脸上。

  绸子很软,带着陈旧的气息。

  “秋月。”她闷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那么骄傲,没那么跋扈,会不会好一点。”

  秋月摇头:“公主,您别这么说……”

  “沈清若死了。”沈靖妍打断她,“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就没了。”

  她放下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无声地往下掉。

  “她死了,我该高兴的。”沈靖妍说,“可我高兴不起来。”

  秋月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公主,您别想了,先喝药吧……”

  “不喝了。”沈靖妍摇头,“喝再多药,手脚也好不了。”

  她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

  “秋月,你说萧煜现在在哪儿?”

  秋月低声道:“萧将军还在楼兰。”

  “楼兰……”沈靖妍重复,“那么远。”

  她闭上眼睛。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说,“也好,回来了,看见我这样,他也只会觉得厌烦。”

  秋月哭出声:“公主,您别这么说,您是最好的主子。”

  沈靖妍没理她。

  她躺回去,将红盖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秋月。”

  “奴婢在。”

  “我死后,把这盖头烧了。”沈靖妍说,“别留着了,怪难看的。”

  秋月拼命摇头:“不,公主,您会长命百岁的。”

  沈靖妍笑了。

  “长命百岁?”她轻声说,“我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不再说话,只是抱着盖头,静静躺着。

  她曾经真得,短暂地把那个人当成救世主。

  爱慕他,一心期待嫁给他,想与他好好过日子。

  天色一点点黑透。

  秋月点了灯,烛光跳动着,映在沈靖妍脸上。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向秋月。

  “秋月,我有点冷。”

  秋月连忙又拿了一床被子给她盖上。

  沈靖妍还是冷。

  她蜷缩起来,将盖头捂得更紧。

  “秋月。”她声音越来越弱,“你说,萧煜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秋月哽咽道:“会的,将军一定会的……”

  沈靖妍摇摇头。

  “他不会。”她说,“他心里只有沈清若。”

  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沈清若心里也只有父皇,我们都一样,爱着不爱自己的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靖妍看着那跳动的光,眼神渐渐涣散。

  “秋月。”

  “奴婢在。”

  “我好像看见萧煜了。”沈靖妍轻声说,“他穿着大婚礼服,来掀我的盖头。”

  秋月泪如雨下。

  沈靖妍伸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

  “萧煜……”她喃喃道,“你看,这盖头是我亲手绣的……”

  手无力地垂下。

  红盖头从她怀里滑落,掉在地上,摊开一片刺目的红。

  烛火晃了晃,灭了。

  厢房里一片死寂。

  秋月跪在榻边,良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沈靖妍的鼻息。

  没了。

  她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