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幽看着粗犷，实则心细如发，既是主动请缨，便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
如今局势紧张，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在妖族的重重包围上凿开一道口子。
高子幽清楚，这个人非自己莫属。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站出来。
况且，当儿子的能马革裹尸，他这个做老子的岂能当孬种？
高子幽对着高承安抱了抱拳，掷地有声道：“主帅！臣，高子幽，请战！”
高承安思忖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子幽，沉声道：“我会派出剑冢大长老慕容长空协助你。”
高子幽看着高承安那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而后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两人对视，旋即再无多言。
高子幽转身大步走出大帐，残甲在夜风中铿锵作响。
帐帘落下的一瞬，高承安看见王叔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
走出大帐后，高子幽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了校场。
——
夜色深沉。
校场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止，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营中酣睡的将士，忽然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百余年的横刀，刀尖指天，发出一声震彻大营的怒喝：
“点将！”
一刻钟后，十八人齐聚点将台前。
十八人无一年轻面孔，皆是两鬓斑白、伤痕累累的老卒。
他们有的缺了手指，有的断了腿骨，有的脸上留着触目惊心的爪痕，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睛。
昔日随高子幽征战观山道的十八骑，如今还活着的，刚好十八人，不多，也不少。
高子幽看着这十八张熟悉的面孔，没有说什么壮行的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而后将酒壶递给了身旁最年长的那个老卒。
酒壶在十八人手中传递，一人一口，最后又回到了高子幽手中。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将空壶狠狠摔在地上，壶碎声响。
“上马！”
八千骑兵在校场集结，马蹄踏地如闷雷滚过，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高子幽翻身上马，残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最后回了一眼大帐方向，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出了大营，八千铁骑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在幽州深秋的夜色中朝着万妖谷的方向奔腾而去。
马蹄声渐远，渐渐化作了一声闷雷，消失在了天地尽头。
……
梵净山上。
十二道身影从山巅拔地而起，如十二柄出鞘的长剑，直刺夜空。
为首之人须发皆白，身着青衫，背负三尺长剑，不是别人，正是剑冢大长老慕容长空。
他身后跟着十一位长老，皆是剑冢修为最深、剑意最锐的宿老。
慕容长空御空而行，目光如剑，直指东南方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际。
“全速前行，目标万妖谷！”
“迎宗主遗体归宗！”
十二道剑光划破夜空，如十二颗逆行的流星，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朝着万妖谷逼近。
山顶的一棵松树下。
两个小道童背靠背席地而坐，目送十二道剑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其中一人问：“这些大剑仙是去哪里？”
另外一个回：“不知道。”
“话说，咱们师父呢？”
“回不来了。”
“那梵净山就剩下咱俩了？”
“对啊。”
“那我要当掌门。”
“那我就当长老。”
“……”
说着说着，两个道童竟然哭了起来。
他们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小声啜泣道：
“要过年了，要是师父他们能回来多好……”
“我真的好想吃一顿饺子……”
………
万妖谷深处，雷谭城上空风云变幻，电蛇在云层中游走，时隐时现，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雨水与枯叶，在龙潭城上空汇聚成一道旋转的旋涡。
漩涡中心，乌云渐渐下压，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手便能触到云底，低到城中妖众觉得头顶像是顶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城楼之上，陆去疾依旧盘膝而坐，周身金光流转不息，如同一尊镀了金身的佛像。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在等，等那道迟来的天劫。
轰——！
云层骤然炸开，一道粗如合抱古木的紫色雷霆从天穹深处直坠而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陆去疾的天灵盖上！
一瞬间，整座龙潭城亮如白昼！
紫色的雷光将方圆五六十里映成了一片紫金之色，连奔涌的河水都被映出了粼粼紫光，如同一匹铺展在大地上的绸缎！
空气中的水汽在刹那间被蒸发殆尽，一股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城中妖众连连后退。
只见一道恐怖雷光贯穿了陆去疾的全身，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泄出，又顺着他的身躯蔓延至身下的城楼。
咔嚓！！！
城楼在雷力的侵蚀下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声响，砖石崩飞，木梁断裂，雕花窗棂在高温下瞬间化为了灰烬。
整座巍峨的城楼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先是顶部塌陷，继而中部断裂，最后轰然倒塌，化作了一堆废墟，扬起漫天的尘土与碎屑。
城中妖众被这股气浪震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那些修为稍低的妖卒更是直接被震晕了过去，横七竖八地倒在了长街之上。
不久，烟尘散尽。
废墟之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陆去疾从碎石与断木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沉稳而从容。
他浑身上下的衣衫已被那道紫雷劈得破破烂烂，只剩几片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了大片被雷电灼烧过的肌肤，焦黑之处冒着缕缕青烟，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生的皮肤之下，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如同一层薄薄的金甲覆在体表。
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肩头，被雨水与汗水粘在面颊之上。
可那双金色竖瞳却亮得骇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火，在黑夜中灼灼生辉。
陆去疾仰头看着天穹，而后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一股子疯劲与狠劲，狞声道：
“不够！”
“再来！”
此言一出，满城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