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这一个午觉睡了挺久，醒的时候身上的毛发都已经被晒得蓬松干燥了。
周围的灰海豹们离开了，像烤肠一样在海面上转动的瓜头鲸也不见踪影。
她咕涌两步，把嘴杵进水里嗷嗷叫唤。
这是她最近想出来的在岸上就能轻松和瓜头鲸联系的方法。声音在空气中容易消散，在水里却能传播得很远，只要把嘴往海里一杵，她的声音就很容易被听力好的瓜头鲸听到。
叫了一会，瓜头鲸从不远处冒出来，朝周宁大喊：“快来看！这里有好多亮闪闪的东西！”
亮闪闪的东西？会是什么奇特的食物吗？
周宁流着口水翻滚下水，朝着瓜头鲸的方向游过去。
瓜头鲸带着周宁一路下潜，到了海底。
这一块看上去应该是防波堤的地基，石块和混凝土层层堆积，中间不少大大小小的缝隙，缝隙里藏着好多鱼虾。
在某个缝隙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哪怕在充满泥沙的浑浊海水中都清晰可见。
瓜头鲸的吻部很钝，胸鳍也是又宽又笨拙，伸不进缝隙里面。它不断地用嘴巴朝里面喷水，试图用水流把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冲出来。
不过瓜头鲸的努力毫无作用，亮闪闪的东西在水流的冲击下翻腾而起，很快就沉回原地。
周宁把瓜头鲸挤到一边，撸起袖子挺身而出。
她的前鳍肢能抓能挠能拍肚皮，比瓜头鲸的胸鳍好用多了，说不定能把这些东西抠出来呢！
她把前鳍肢伸到洞穴里面，左右摸索，等碰到一些手感和石头还有泥沙都不太一样的东西之后用力往外一挠，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就随着她的动作飘出了缝隙。
这些东西明显是金属制品，扁扁的、圆圆的，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银色，有的是铜色。一面是竖琴的图案，另一面是一些字母和数字。
“咦，这不是人类的硬币吗？”周宁在看清之后很有点失望，“钱一点用都没有嘛！”
瓜头鲸冲着这些制作精致、形状规整的小圆片咔哒咔哒，奇道：“没用？那人类制造它干什么？”
“对我们没用，但是对人类有用嘛，”周宁给它科普，“钱就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东西！”
顿了顿，周宁补上两个字：“之一！”
瓜头鲸更惊讶了：“怎么会是它？居然不是那些高楼、大船、龙虾卷？”
“因为钱可以买高楼，大船，龙虾卷！”周宁解释，“钱基本上可以买到一切，买吃的、买喝的、买房子，甚至还可以买配偶，买小孩，买命。所以人类从日出到日落，从出生到死亡，一生的努力就是为了赚钱。”
瓜头鲸越听越觉得周宁是在瞎编：“饿了可以找东西吃喝，渴了可以找水喝，没地方休息可以去找庇护所，为什么偏偏要先赚钱然后再用钱去换东西，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人类有这么傻吗？”
这一问，周宁也有点懵。
初高中课本上好像是讲过钱的功能，她隐约记得有三点，但是哪三点，她有点忘了。
她小小的脑子稍微转动了一下，干脆用自己的想法去解释：“我觉得是因为人类太贪婪了！”
“如果人类和我们一样满足于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肯定不会有钱的出现。可是人类不这样，人类还想要除了果腹之外的更好吃的食物，想要除了能解渴之外更好喝的饮料，想要能庇护自己之外的更宽敞更明亮的房子，想要除了蔽体之外更舒适更漂亮的衣服。想要便捷的交通工具，想要电，想要网，想要水龙头一拧开就可以出现的热水……”
“但是大部分东西都没办法靠自己单独得到，它们的价值也很难用其它的物品来衡量，所以钱就不得不出现了！”
看瓜头鲸一脸像做阅读理解时不认识的单词太多导致根本看不懂的表情，周宁改变思路，用海里的事物给它举例子：“你看，你要是抓鱼抓多了只能撇了，放着会坏掉下顿也吃不了。但人类的钱放着永远不会坏，今天多赚了十天的钱，那后面十天就可以直接用钱来买吃的，不用再劳动了！”
瓜头鲸眼睛一亮，发现钱的好处了。它低头扒拉着那几枚硬币，满满脸羡慕：“那岂不是只要赚到足够的钱之后，就再也不用为生存操心了？人类好爽噢……”
周宁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容。
她小时候听过一个为了让驴拉磨，在驴面前绑一个胡萝卜，让它一直朝前走的故事。
其实人类自己和那个驴也差不多。赚够足够的钱就是吊在大部分人类面前的胡萝卜。
驴当然吃不到胡萝卜，人类也永远不可能赚到足够的钱。
工资在增加，存款在增加，对足够的存款的标准也在增加。月入三千的时候觉得有十万存款就可以指着老板的鼻子破口大骂提离职。但当月入八千的时候，又觉得十万块钱不过只够用两年而已。
存款数额除了自己基本的衣食住行，还要考虑偶尔的娱乐、考虑父母养老、考虑小孩的教育。
为了防止有大病降临在自己和家人身上而无力医疗的情况出现。足够的存款的标准起码又要上升三十万。
由于恐惧和欲望的存在，钱是很难完全足够的，或者说那个足够的金额一定是非常难以到达的。
而一旦人望着那个难以触及的终点去工作生活的时候。钱和人的地位就扭转了，本该用来服务于人类的钱，变成了人服务的对象。
瓜头鲸的回答让周宁颇有感触，连瓜头鲸这种未被人类社会污染的崭新的大脑，在得知钱的作用之后都不由自主地被钱这个胡萝卜吸引着变成了驴的形状，那人类被钱异化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周宁意味深长地拍拍瓜头鲸：“如果要攒够足够的钱的话，那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要去干活，太阳落山才能休息。住在那些高高的大楼里面的小小方方的房子里。基本上享受不到阳光和青草和海洋……如此工作生活三十年，差不多就有能勉强足够度过余生的钱了！”
瓜头鲸顿时收回了扒拉那几枚硬币的胸鳍，脸上的羡慕变成了同情：“人类好可怜哦！还是海里的生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