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京城的天灰得很实在。
拾光投资六十八层的办公区里，暖气开得足，空气却有些沉闷。
早上九点二十，何嘉刚把电脑打开，旁边的打印机已经开始连续吐纸。
厚厚一摞商业计划书被行政抱出来，封面上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红色代表今天必须过会。
黄色代表陈总可能会问。
蓝色代表董事长随手抽到就要命。
何嘉是上周刚入职的分析师，工牌还新得发亮，岗位写着“本地生活方向”。
她原本以为风投公司每天就是喝咖啡、看项目、跟创始人谈笑风生，进来后才知道，咖啡是有的，笑是没有的。
她连续三天改项目纪要改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照镜子时，差点没认出自己。
林启明从她身后经过，把一叠材料拍到她桌上。
“闪电快送的单页重做。别写太花，董事长不吃这一套。”
何嘉赶紧拿起来，点头：“林哥，重点放哪儿？”
“别问我重点放哪儿。”林启明看了眼时间，
“董事长要听的不是故事，是病灶。你就讲三个数，单均毛利、人效、扩区停滞原因。超过三分钟，陈总先用眼刀剜了你。”
何嘉有些无奈：“陈总平时已经够可怕了。”
林启明面无表情：“今天她算温柔版。”
何嘉立刻闭嘴。
办公区里比平时更乱。
赵帆坐在工位上，正拿着手机跟一个做短视频工具的创始人吵架。
“你别跟我讲梦想，梦想不能替你把服务器账单付了。你上个月留存掉成那样，还要融五百万？你当拾光是许愿池啊？”
另一边，新来的硬科技组同事抱着一台样机从会议室冲出来，差点撞到饮水机。
“谁看见视界科技那份车载抬头显示的光学参数表了？”
“在陈总办公室门口！”
“完了，我刚把低配样机照片夹到智能雨伞租赁项目里了。”
“你想让董事长以为我们要把导航投到雨伞上吗？”
何嘉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改字。
她入职前听过拾光投资的传闻。
一家新得离谱的天使机构，出手又狠又怪。
别人追互联网金融、追团购大战、追在线教育，拾光投机器人、投游戏工作室、投激光雷达。
最夸张的是，公司明明成立没多久，却能在国贸三期租下整层高区办公室。
何嘉当时问猎头：“老板什么来头？”
猎头神神秘秘地说：“很年轻，但你别打听。只要记住，给钱快，要求也狠。”
年轻。
何嘉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三十五岁左右，穿定制西装，头发往后梳，手腕上戴一块能抵她十年工资的表。
最好再有点老派企业家的派头，开会时端着保温杯，讲话前先咳两声。
可她入职第二天，就听前台小声说过一句。
“董事长看起来像大学生。”
何嘉当时没当真。
资本圈最擅长把四十岁的老板说成青年才俊，把五十岁的老板说成少年感。
上午十点，陈橙从办公室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西装，白衬衫，短发别在耳后。她没有喊人集合，只是站在办公区中央扫了一圈。
整个办公室的声音很快就小了下去。
陈橙把一份名单递给行政。
“十点四十五，所有项目负责人进大会议室。今天不做长篇路演，每个项目三分钟。谁讲不清楚，谁晚上留下来重写投后报告。”
何嘉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
闪电快送。
她喉咙有点发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结果水是凉的。
林启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慌。你这个项目不复杂，团队能打，卡在扩张。把数据讲清楚就行。”
何嘉点点头：“董事长会问很多吗？”
林启明沉默了两秒：“看命。”
何嘉：“……”
她觉得这家公司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加班，而是所有老员工都把“看命”说得特别平静。
十点二十，会议室里的投影已经调好。
白板上写满项目代号。
闪电快送，同城即时运力。
视界科技，车载显示与早期增强现实光学模组。
青禾云账，小微企业财税工具。
小鹿课表，校园排课协同。
旧机侠，二手数码验机担保。
银发陪诊，本地化医疗跑腿。
云衣橱，女性服装租赁。
还有一个名字最抽象，叫“分手邮局”。
何嘉刚看到这个项目时，以为是哪位同事失恋后提交的行为艺术。
后来才知道，创始人真准备做一个“替情侣保管礼物、分手后代寄回”的线下服务。
陈橙当时只问了一句：“他们收费吗？”
项目经理说：“收，单次十九块九。”
陈橙点头：“那至少比纯讲情怀的强，放观察池。”
何嘉觉得自己对投资的理解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十点三十五，陈橙带着几个项目经理进行最后一次串场。
“青禾云账，别把它讲成财务软件。讲小商户流水、发票、税务合规的真实需求。小鹿课表可以砍掉一半篇幅，校园市场天花板有限，不要自己吹大。”
她翻到下一页。
“旧机侠重点讲信任机制。二手数码这个方向赛道够长，但别急着烧钱，先把验机标准做成硬门槛。”
赵帆马上接话：“陈总，我觉得旧机侠和引力生态……”
陈橙抬眼。
赵帆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社交平台天然有熟人交易需求，当然具体合作还要另行评估。”
何嘉听得云里雾里。
她知道“引力”是最近很火的社交软件，也知道不少项目都想蹭那边的流量。
但拾光到底能不能调动这些资源，她不清楚，也没人敢明说。
公司里有些事像玻璃门。
看得见轮廓，摸上去是硬的。
十点四十，行政小姑娘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各位老师，可以进场了。”
何嘉抱着材料进去，挑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很大，长桌擦得发亮，桌上每个座位前都放着矿泉水、便签纸和铅笔。投影幕布上是今天的标题。
【拾光投资二零一四年年终项目复盘会】
何嘉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点。
她昨天晚上把闪电快送的资料背了六遍。
深城南山区起步，日均订单三千六百单，单均毛利两块七，骑手人效高于同城同行百分之三十。
团队很能吃苦，创始人曾经亲自跑配送，凌晨三点还在仓库分拣。
问题也明显。
区域太窄，竞品压上补贴后，闪电快送没有足够资金扩出去，只能守着一块地方算小账。
何嘉原本想写一句“团队战略定力强”。
林启明看完后直接删掉。
“别给问题化妆。董事长要是问为什么不扩张，你回答战略定力，他可能会让你当场解释什么叫战略。”
何嘉当时就老实了。
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人。
有人还在背数据，有人疯狂翻材料，有人假装镇定，其实笔帽已经被咬变形。
赵帆小声说：“我听说董事长上次来，随口点了两个项目，一个活，一个死。”
旁边硬科技组同事问：“哪个死了？”
赵帆说：“你猜为什么我们今天不汇报上门洗车？”
那人立刻不问了。
十点五十五，陈橙还没进来。
会议室里的气压却更低。
何嘉低头检查材料，发现自己第一页标题后面多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它很刺眼，赶紧拿笔划掉。
林启明看见了，压着声音说：“别紧张。董事长又不是来抓标点的。”
何嘉小声回：“万一呢？”
林启明想了想，居然没反驳。
十一点整。
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先是陆知远推门进来，手里除了拿着深色文件夹，还拎着一个质地精良的黑色登机箱，神情温和，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坐直。
随后，陈橙走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让开半步。
何嘉抬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黑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戴表，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保温杯。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甚至带着校园里才有的干净轮廓。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投影仪的风声都清楚了。
陈橙站在主位旁边，声音很平。
“各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拾光投资董事长，顾屿。”
顾屿拉开椅子坐下，抬眼扫过整张会议桌。
“下午四点半的飞机回锦城，我的时间不多。”
顾屿声音平缓，却透着让人无法回绝的威严，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