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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第一个月的工资条

  2014年9月5日,绵阳星舟产业园。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响。

  刘海波从总装线上直起腰来,摘下防静电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旁边工位的老张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动作麻利得很。

  “海波,今天发工资,看了没?”老张头也不抬地问。

  刘海波掏出手机,点开刚弹出的脉搏支付通知。

  【脉搏企业版】工资到账提醒:星舟科技有限公司,代发工资至您尾号8847的农行卡,实发:6847.00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六千八百四十七。

  这是他刘海波,二十六年人生里,拿到的最高一个月工资。

  点进详情页,各项账单明细被系统拆解得清清楚楚:底薪3800,加班费1623,全勤奖300,质检考核奖金924,餐补200。

  其实刘海波自己算过账,他是八月十号才入职的。按照他在东莞这么多年的经验,这第一个月本来只能拿折算后的底薪,全勤奖更是想都不敢想。

  结果昨天开晨会时,带班组长特意传达了上面大老板亲自发的话:这批新人工期紧、任务重,大家为了赶首批订单都在拼命,只要入职后没请过事假,第一个月全按满勤算!而且五险一金也是公司全额缴纳,绝不从这底薪里额外扣一分钱。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

  老张凑过来瞄了一眼:“咋样?比你在东莞那边强吧?”

  刘海波把手机揣回兜里,忍不住笑了:“强。强太多了。”

  老张嘿嘿一笑:“我上个月到手七千一,这个月订单多加班多,估计能破七千五。我跟你说,我在外头干了十二年,没见过哪个厂子把加班费算得这么清楚的。一块五一分钟,精确到分钟,后台系统自动算,谁都做不了手脚。”

  刘海波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在东莞那些厂子里,加班费是个玄学。老板说给你算就算,说不算就不算。

  有时候明明加了两个小时,工资条上只写一个小时,你去找人事理论,人家翻个白眼说系统就是这么记的。

  但星舟不一样。

  每天上下班打卡,指纹加人脸双重识别,精确到秒。

  加班时长在手机APP上实时显示,你自己随时能查。

  月底工资条拆得清清楚楚,哪天加了多久,单价多少,总额多少,一目了然。

  刘海波换下工服,去更衣室冲了个澡。热水很足,水压也大,花洒是那种宽头的,淋下来舒服得很。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空调二十四小时随便开。

  他住进来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愣是没睡着。不是认床,是不敢相信。

  在东莞住了七八年,十二人间的铁架床,翻个身整张床都在晃。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洗澡要排队,热水限时供应,去晚了只有冷水。

  这里呢?他妈的跟住酒店似的。

  当然,待遇好归好,活也不轻松。

  甚至可以说,比他以前干过的任何一个厂都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星舟的总装线不搬重物,不做粗活,主要是精密装配和检测。累的是脑子,是精神。

  品控严到什么程度呢?

  刘海波第一周上岗培训的时候,带他的质检组长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在这里,你拧一颗螺丝的力度误差超过0.2牛米,整台车退回返工。”

  他当时以为是吓唬新人。

  结果第三天,隔壁工位一个老师傅,干了二十年装配的熟手,因为一个线束卡扣没有听到“咔嗒”声就放过去了,被巡检当场拦下来。那台车直接从产线上撤下来,重新过全套检测流程。老师傅被扣了当天的质检分,脸涨得通红。

  从那以后,刘海波每装一个零件,都要反复确认三遍。

  累吗?累。

  精神高度集中八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脑袋嗡嗡的。头两周他天天回宿舍倒头就睡,连手机都懒得刷。

  但他不抱怨。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家凭什么给你六千多的工资?凭什么给你四人间宿舍、八块钱两荤一素的食堂、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就凭这个“严”字。

  严,才能出好东西。出好东西,才能卖高价。卖高价,才有钱给你开高工资。

  这个道理,刘海波在东莞那些三千块包吃包住的厂子里,永远想不明白。

  因为那些厂子的逻辑是反过来的:压你工资,出垃圾货,卖低价,赚差价。工人是耗材,随时能换。

  但0在星舟,他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耗材。

  他是这条产线上的一环。他拧的每一颗螺丝,装的每一根线束,最后都会变成一台蜂鸟S1,被某个花了六千块钱的年轻人骑着上下班。

  那个年轻人信任这台车。

  而这台车的质量,有他刘海波的一份责任在里头。

  这种感觉,跟在东莞流水线上拧螺丝完全不一样。

  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刘海波去食堂吃了碗牛肉面。

  大碗,八块钱,牛肉给得实在,汤底是骨头熬的,面条筋道。他又加了个卤蛋,一块钱。

  吃完饭,他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

  今天周五,明天休息。他打算坐班车回三台县,看看爹妈。

  上个月刚来的时候太忙,培训加上岗,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一直没回去过。只是每周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他妈在电话里总问:“吃得好不好?累不累?老板凶不凶?”

  他说好,说不累,说老板不凶。

  其实前两个是真的,第三个嘛,也算真的。星舟的管理层确实不凶,不骂人不罚站不搞那些侮辱人格的破事。

  但规矩就是规矩,你犯了错,扣分扣钱,白纸黑字写在制度里,谁来都一样。

  比那些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东莞小老板强一万倍。

  刘海波把给老妈买的膏药和给老爹买的两条好烟塞进背包里。

  膏药是在园区门口的药房买的,比网上贵了几块钱,但他懒得等快递。

  烟是利群,二十八一包,他买了两条。以前在东莞,他只舍得给老爹带十块钱的红双喜。

  现在不一样了。

  他又想了想,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现金。

  这是他这个月攒下来的。工资六千八,宿舍一百,吃饭一个月花了不到六百,日用品买了点,手机充了话费,零零碎碎加起来花了不到一千二。剩下的,他打算给他妈三千,自己留两千多当应急。

  三千块。

  以前在东莞,他一个月能给家里寄一千五就算不错了。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七扣八扣,到手四千多的工资根本剩不下什么。

  现在包吃包住,省下来的全是净的。

  刘海波把信封塞进背包内层,拉好拉链。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园区到绵阳火车站的免费班车。

  班车是那种中巴,座位软和,车上还有空调。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绵阳本地人,一路放着凤凰传奇的歌,声音不大不小。

  从绵阳到三台,大巴一个半小时。

  刘海波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

  九月初的川西平原,稻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泥土味。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从东莞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

  那时候心里还打着鼓,怕堂哥说的待遇是吹牛,怕进去之后又是一个坑。

  结果呢?

  不但不是坑,简直是他这辈子踩到的最大一坨狗屎运。

  大巴到站,刘海波下车,在路边拦了辆摩的。

  “师傅,去刘家坝。”

  “十块。”

  “要得。”

  摩的突突突地开上了乡道。路两边是低矮的农房和零星的小卖部,电线杆上贴着各种牛皮癣广告。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到了家门口,他远远就看见他妈坐在院坝里择菜。旁边一只老母鸡在地上刨食,懒洋洋的。

  “妈!”

  他妈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筷子都没放就站起来了:“海波?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忙得很吗?”

  “放假了嘛,回来看看你跟我爸。”刘海波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

  他妈上下打量他,眼睛眯起来:“胖了点。脸色也好些了。”

  “食堂伙食好,能不胖嘛。”

  “你爸在后头菜地里,我喊他去。”他妈转身就要走。

  “不急不急,我自己去找他。”

  刘海波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膏药和烟递过去:

  “妈,这是给你买的膏药,进口的,贴腰上管用。这两条烟给我爸。”

  他妈接过东西,嘴上念叨着“又乱花钱”,手却已经把膏药翻过来看说明书了。

  刘海波又把那个信封掏出来,塞到他妈手里。

  “这是啥?”

  “三千块。这个月工资剩的,你拿着。”

  他妈把信封捏了捏,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没打开数,就那么攥着,抬头看着儿子。

  “真有这么多?”

  “工资条都在手机上,回头给你看。”刘海波笑了笑,

  “妈,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寄三千。你跟我爸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

  他妈没说话,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把信封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行了行了,赶紧去后头把你爸叫回来。中午我杀只鸡,炖汤给你补补。”

  刘海波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九月的阳光照在院坝里,暖烘烘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又低头去刨食了。

  他走在乡间小路上,远处是连绵的浅丘和金黄的稻田。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