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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危弦急柱

  八月初九,寅时三刻。

  真定府经略司衙门的灯火彻夜未熄。赵机伏案疾书,一封封密令从笔下流出:调兵、筹款、传信、布防……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眼下的乌青显示他已两夜未眠。

  “大人,雷震的队伍已分派完毕。”陈武轻步走进,“一组八人,扮作皮货商,辰时出发前往幽州;另一组六人,扮作茶商,走水路南下杭州,预计十日可达。”

  “太慢了。”赵机头也不抬,“江南那边等不了十日。让南下组乘快马,日夜兼程,五日内必须抵达杭州。持我的令牌,沿途驿站换马不歇。”

  “五日夜……”陈武担忧,“人马恐吃不消。”

  “顾不得了。”赵机终于停笔,揉了揉眉心,“苏若芷处境危急,薛映既是内应,随时可能对她下手。李继隆虽在杭州,但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他初来乍到,未必能护周全。”

  陈武领命而去。赵机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中的真定府静谧安详,百姓尚在睡梦中,殊不知一场牵动南北的风暴正在酝酿。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李晚晴披着外袍走来,肩部绷带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你怎么又起来了?”赵机皱眉。

  “睡不着。”李晚晴在椅中坐下,脸色仍苍白,“我刚做了个噩梦,梦见若芷她……”她没说完,但眼中忧色明显。

  赵机倒杯热茶递过去:“我已派人南下,五日内必到杭州。李继隆是宿将,只要他收到我的信,定会护若芷周全。”

  “我担心的不止若芷。”李晚晴捧着茶盏,“江南若乱,朝廷必调兵平叛,北疆军费、兵力都会被削减。届时燕云经略更难推进,朝中反对派更有理由发难。”

  这正是赵机最忧心的。北疆、江南、朝堂,三条战线互为牵制。一处崩,满盘输。

  “所以八月十五这一仗,必须赢。”赵机沉声道,“擒住‘贵客’,揭穿‘鹤翁’,江南内应就断了后援。届时李继隆平叛更易,朝中反对声浪也会减弱。”

  李晚晴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韩顺那边,你打算何时告诉他南下救人计划有变?”

  “暂时不说。”赵机道,“他心系家人,若知部分人手改去江南,恐生变故。待江南事定,再告知不迟。”

  这是权宜之计,但李晚晴理解。乱局之中,有时不得不有所隐瞒。

  “那‘鹤翁’的调查……”

  “有进展。”赵机从案头取出一份卷宗,“周明连夜排查,朝中六旬以上、蓄须、左手缺小指的官员共三人:致仕户部尚书刘淳、礼部侍郎孙何、还有……已故太子少师李昉之子李宗谔。”

  孙何!李晚晴一震。此人曾任礼部侍郎,是王化基门生,清流中坚。但去年因真定府粮储贪腐案,已下狱待审。

  “孙何在狱中,如何指挥外界?”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机翻开卷宗,“据狱卒记录,孙何入狱后,每月十五都有家人探视,每次半个时辰。探视者是其侄孙诚,表面送衣食,实则……”

  “传递消息?”

  “对。我们截获了最近一次探视后孙诚携带的字条,用密语书写,正在破译。”赵机眼神锐利,“若孙何真是‘鹤翁’,那他在狱中仍能遥控外界,能量不可小觑。”

  李晚晴倒吸凉气。一个待斩的囚犯,竟能布下如此大局,影响江南北疆!

  “那李宗谔呢?”

  “此人更可疑。”赵机指向卷宗另一页,“李宗谔是已故名臣李昉之子,曾任邢州知州,因诬陷我通辽被罢官,现闲居汴京。他左手小指是少年时意外折断,年六十二,蓄长须,常出入鹤鸣书斋,与书画收藏家林文远交厚。”

  林文远——那个已“病故”的“三爷”网络文臣联络人!

  线索串起来了。李宗谔与林文远交好,林文远是玄雀组织重要成员,那么李宗谔很可能就是“鹤翁”!

  “但证据呢?”李晚晴问,“仅凭交往和特征,无法定罪。”

  “所以需要八月十五的铁证。”赵机合上卷宗,“若接应的‘贵客’与李宗谔有关,或携有他的信物,那就是通敌铁证。”

  窗外天色渐亮,街上传来早市的喧闹声。真定府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赵机来说,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辰时,驿馆。

  萧禄用过早膳,正在院中踱步。韩顺从外面回来,低声禀报:“城中昨夜又有抓捕,抓了十几人,都是我们的眼线。现在七个据点全毁了。”

  萧禄脸色阴沉:“‘三先生’有消息吗?”

  “没有。但按约定,他应该在城西土地庙留信号。我午时去看看。”

  “小心些。”萧禄叮嘱,“赵机清洗得这么彻底,必是得了准确情报。我怀疑……我们中间有内鬼。”

  韩顺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萧先生怀疑谁?”

  “所有人。”萧禄目光扫过院中护卫,“包括你,韩顺。”

  空气骤然凝固。韩顺缓缓抬头:“萧先生何出此言?”

  “昨日在讲武学堂,你表现得太镇定了。”萧禄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看到那些新式器械,常人都会惊讶,你却毫无反应。除非……你早就知道。”

  韩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萧先生多虑了。我在辽国三年,见过不少宋军降将带来的器械图样,赵机这些改良,大多早有雏形,不足为奇。”

  这个解释合理。萧禄眼神稍缓,但疑虑未消。

  “或许吧。”他转身望向北方,“八月十五快到了,不容有失。韩顺,你要记住,你家人性命,系于此行。”

  “属下明白。”

  巳时,经略司。

  周明匆匆走进签押房,手中拿着一封译出的密信:“大人,孙何密信破译了!”

  赵机接过,纸上字迹工整,是孙何写给“鹤翁”的密报:

  “鹤老尊鉴:江南事已发动,薛映可控。然李继隆至,局势有变。请速决北疆事,擒赵机,迫朝廷调李北返。若成,江南可定,新政可废。八月十五之约,万勿有失。何顿首,八月初五。”

  果然!孙何就是“鹤翁”!他身在狱中,竟能遥控江南叛乱、北疆阴谋!

  “这封信如何截获的?”赵机问。

  “昨夜孙诚探监后,我们在其返家途中设伏擒获,搜出此信。”周明道,“孙诚已招供,他每月探监,实为传递密信。孙何在狱中仍与外界保持联系,狱卒中有内应。”

  “好!”赵机拍案而起,“人证物证俱在,孙何通敌叛国,铁证如山!立即上奏朝廷,请旨严办!”

  “但……”周明犹豫,“孙何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朝野。若无万全把握,恐被反咬。”

  赵机冷静下来。周明说得对,朝中斗争复杂,仅凭一封信,孙何完全可以抵赖说是诬陷。必须等到八月十五,人赃并获。

  “先密奏陛下,附上密信抄本及孙诚供词。”赵机做出决定,“请陛下暗中部署,待八月十五擒获‘贵客’,再一并收网。”

  “是!”

  周明退下后,张咏从侧室走出——他一直在隔壁监听。

  “赵经略,下官以为,此事还应密报吴枢相。”张咏建议,“孙何关系网太深,若无枢密院支持,恐难撼动。”

  “我已准备给吴枢相信。”赵机道,“张监军,劳烦你亲自执笔,用密语写,派最可靠的人送。”

  “下官领命。”

  张咏去写信了。李晚晴从后堂走出,她一直在休息,但显然没睡着。

  “赵兄,我有个想法。”她走到地图前,“孙何的阴谋是逼朝廷调李继隆北返,缓解江南压力。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放出风声,说北疆局势危急,赵经略遇刺重伤,需要李继隆紧急北上支援。”李晚晴眼中闪着光,“薛闻讯,必会加紧行动,露出马脚。李继隆可趁机设伏,一网打尽。”

  赵机眼睛一亮。好计!既能麻痹江南内应,又能为李继隆创造战机。

  “但我的‘重伤’需要演得像。”他沉吟,“需要一场‘刺杀’。”

  “我来安排。”李晚晴道,“三日后,你去视察唐河工地,途中遇‘马贼’袭击,你‘中箭落马’,重伤昏迷。消息传开,江南必信。”

  “太危险。”赵机摇头,“若假戏真做……”

  “不会。”李晚晴自信道,“范廷召会带兵暗中保护,刺客是我们的人,用特制箭矢,箭镞钝化,涂上羊血。你穿内甲,落马时注意姿势,最多轻伤。”

  赵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李晚晴就是这样,为了大局,可以不顾自身安危。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必须留在城中养伤,不许参与。”

  “我指挥,不亲自去。”李晚晴笑了,“这总行吧?”

  午时,城西土地庙。

  韩顺扮作香客,在庙中烧了炷香,趁人不注意,转到后殿。神像底座下果然有标记——三道划痕,代表“安全,按计划”。

  他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殿外有脚步声。两个公差打扮的人走进来,目光扫视。

  “王哥,你说那贼人能藏哪儿?”年轻些的公差问。

  “谁知道呢,受了伤,总得找地方治。”年长的公差走到神像前,忽然蹲下身,“咦?这底座有新划痕。”

  韩顺心跳如鼓,慢慢退到帷幔后。

  “可能是野猫抓的。”年轻公差不以为意。

  “不像。”年长公差仔细查看,“这痕迹整齐,是人划的。去叫人来,搜!”

  韩顺知道不能再待,趁两人不注意,从侧窗翻出,落地时一个踉跄——脚踝扭了。他咬牙忍痛,拐进小巷。

  没走多远,巷口又出现两个公差。前后夹击!

  韩顺握紧怀中短刀,准备拼命。这时,巷子一侧的院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妇探头:“后生,进来避避!”

  是敌是友?韩顺迟疑,但追兵已近,只得闪身进门。

  院门关上,老妇低声道:“韩队正,我是赵经略的人。快,从后门走,马车备好了。”

  韩顺一愣,但已无暇多想,跟着老妇穿过院子。后门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精壮汉子。

  “上车,送你回驿馆。”车夫道。

  马车在巷中穿行,绕开主要街道。韩顺坐在车内,心绪复杂。赵机的人竟在暗中保护他?这意味着什么?是真想合作,还是……另一种控制?

  回到驿馆,萧禄见他脚踝受伤,皱眉问:“怎么了?”

  “去土地庙时遇到公差盘查,翻墙扭了脚。”韩顺半真半假地说,“信号还在,按计划进行。”

  萧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韩顺,若此事成,我会向辽主请功,封你为‘归义侯’,赐田宅奴仆。你家人也会享富贵。”

  “谢萧先生。”韩顺低头,心中却冰冷。空头许诺,他听得多了。

  “去敷药吧,八月十五前要养好伤。”

  韩顺退下后,萧禄独自在院中沉思。他总觉得不安,仿佛有张网正在收紧。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申时,经略司收到江南飞鸽传书。

  李继隆亲笔:“赵经略钧鉴:密信已收,薛映确为内应,已暗中监控。苏姑娘暂安,然薛党可能狗急跳墙。若北疆可施‘苦肉计’,助我诱敌,江南之乱月内可平。继隆顿首,八月初八。”

  赵机长舒一口气。李继隆明白了,江南有希望了。

  他提笔回信,同意施行“苦肉计”,并告知八月十五的具体计划。若江南能在此之前平定,薛映落网,对北疆行动将是极大助力。

  信鸽展翅南飞。赵机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真定府。

  八方风雨,危弦急柱。

  但每一步棋,都已布下。

  现在,只等对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