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一月七日，香港清水湾。
冬天的阳光，从凤凰木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
落在青石板上，一块一块的，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威叔蹲在树下，拿着软尺量那几个叶苞。
二十三点九毫米。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抬头看了看天。
今冬暖和，雨水也足，来年春天，花应该开得比去年还盛。
食堂门口，谭咏麟搬了张藤椅坐在那儿晒太阳。
他今天没开工，穿着一件旧卫衣。
头发也没打理，乱蓬蓬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狮子。
手里捧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还时不时尝尝自己剥的狗都嫌酸的橘子。
剥下来的皮他不扔，放在膝盖上，说要攒起来晒干了泡水喝。
张国荣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那堆橘子皮，皱了皱眉。
“阿伦，你这皮都放馊了，还泡水？”
谭咏麟抬头看他一眼：“你懂什么。陈皮越陈越好，这才几天，早着呢。”
张国荣懒得跟他争，在旁边的石板上坐下。
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慢慢写着什么。
赵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看见那两个人，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也在石板上坐下。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两个小人儿，一前一后，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小欣欣走在前面，一岁两个月，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走几步晃一下，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小豆豆跟在后面，也是一岁两个月，穿着件粉色的小毛衣。
头发短短的，还没扎起来，走得比小欣欣稳当些，但也是摇摇晃晃的。
看的三个大人心都是紧的，生怕她俩跌倒后哭。
两个小人儿一路走一路看，看见阳光，看见树，看见那几个蹲在石板前的人。
小豆豆先看见谭咏麟手里的橘子。
眼睛一亮，步子加快了些，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小欣欣看见小豆豆朝前走了，也跟着她走。
谭咏麟看见两个小人儿，朝自己走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伸开双手做出欢迎状，“哟，豆豆，欣欣，来，来阿伦叔叔这儿。”
还把手里狗都嫌酸的破橘子，举起来晃了晃。
引诱孩子过来，小豆豆的眼睛，跟着那个橘子转，走得更快了。
走到跟前，她伸出小手，朝谭咏麟抓了抓。
谭咏麟笑了，从袋里摸出两个橘子，分别递给两个小孩。
小豆豆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大概觉得这是吃的，便一口咬上去。
可没剥开的橘子，小孩还没长牙，哪里咬得动？
除了把橘子沾染上口水，连皮都咬不破。
小欣欣站在旁边有样学样，抱着偌大的橘子，也往嘴里塞。
结果当然抱着橘子啃半天，劳而无功。
赵鑫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小人儿。
看了会儿，赵鑫忽然伸手，从谭咏麟的袋里摸出一个橘子。
谭咏麟愣了一下：“阿鑫，你也想吃？”
赵鑫没理他，开始剥那个橘子。
他剥得很仔细，把皮一点一点撕下来。
把白色的络一根一根摘干净。
剥出来的橘子瓣，金黄透亮，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他掰下一瓣，生怕她没牙咬不动，还特地掰裂了橘子瓣，递到小欣欣嘴边。
小欣欣抬起头，看看那瓣橘子，看到是爸爸赵鑫喂她。
于是张开小嘴，把那瓣橘子含进去。
用没牙的牙床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眼睛眯起来，眉毛挤在一起。
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整个小脸，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的纸。
酸。
太酸了。
连狗都嫌酸的橘子，又何况是味觉分外敏感的奶娃。
谭咏麟在旁边看着，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阿鑫，你这橘子……哈哈哈哈……”
张国荣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赵鑫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橘子，会这么酸。
他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那些瓣，又看看小欣欣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自己也笑了起来。
小欣欣皱着脸，嘴里含着那瓣橘子，酸得浑身发抖。
小豆豆在旁边看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看见小欣欣，吃了那个黄黄的东西，于是也“啊啊啊”地讨要。
赵鑫这个臭家伙，怎会厚此薄彼地忘了她？
见她也张开小嘴，朝赵鑫讨要吃的。
赵鑫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
小豆豆咬下去。
她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比小欣欣皱得还厉害。眼睛完全眯起来了。
眉毛快挤到一块儿去了，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整个小人儿，像一颗被捏扁了的小包子。
谭咏麟笑得直拍大腿。
张国荣笑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
赵鑫也笑，笑得手里的橘子瓣都在抖。
两个小人儿，蹲在那儿，皱着小脸，看着这三个笑疯了的男人。
她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她们也不哭，就那么皱着脸，看着。
三大人正在看俩孩子闹的笑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赵——鑫——！”
林青霞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围裙。
她刚才在厨房里帮威叔择菜，听见外面的笑声。
探头一看，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蹲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再一看，赵鑫手里，拿着半个剥好的橘子。
她瞬间明白了。
“你给她吃什么了？”
赵鑫还没来得及回答，邓丽君慌着也从屋里跑出来。
她没拿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显然是正在厨房帮忙。
“豆豆！你怎么了？”
小豆豆看见妈妈，小嘴一瘪，眼里的泪花开始打转。
但她还是没哭，就那么委屈巴巴地看着邓丽君。
邓丽君蹲下来，把小豆豆抱起来，看看她嘴里那瓣橘子，又看看赵鑫手里那半个橘子。
“阿鑫，你……”
林青霞已经冲到了赵鑫面前。
她把围裙往地上一扔，伸手就去揪赵鑫的耳朵。
“你是不是傻？那么小的孩子，你给她们吃橘子？还给那么酸的？”
赵鑫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朵被她揪住。
“青霞，青霞，轻点……”
林青霞不理他，揪着耳朵就不撒手。
谭咏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说：“青霞姐，揪得好！揪得好！让他逗孩子！”
林青霞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那橘子是不是你给的？”
谭咏麟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我给的是没剥的，又不是我让她们吃的……”
林青霞说：“你别跑，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邓丽君抱着小豆豆走过来，看着赵鑫被揪着耳朵的狼狈样，忍不住也笑了。
“阿鑫，你说你，逗孩子也不能这么逗啊。那橘子我看着都酸，你还给她们吃。”
小豆豆趴在妈妈怀里，小脸已经不皱了，但眼睛还红红的。
她看看赵鑫，又看看妈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青霞终于松开手。赵鑫揉了揉耳朵，讪讪地笑了笑。
“我就想……让她们尝尝……”
林青霞瞪他一眼：“尝尝？尝什么？尝酸？”
小欣欣还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她看看赵鑫，又看看妈妈，忽然伸出手，把那瓣没吃的橘子递向林青霞。
“妈妈……吃……”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青霞低头看着女儿，看着那只小手递过来的那瓣橘子，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欣欣乖，妈妈不吃，你吃。”
小欣欣说：“酸……”
林青霞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知道酸，你还给妈妈吃？”
小欣欣眨眨眼睛，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又哭又笑。
邓丽君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呵呵笑。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豆豆，问她：“豆豆，你也要给妈妈吃吗？”
小豆豆想了想，把嘴里那瓣还没咽下去的橘子，吐出来，递向邓丽君。
邓丽君看着那瓣沾满口水的橘子，哭笑不得。
“小豆豆，妈妈谢谢你，但……这个你自己吃吧。”
小豆豆眨眨眼睛，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要。
谭咏麟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张国荣也笑，笑着笑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小人儿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她们。
“小豆豆，小欣欣，你们知道吗？这个橘子，是阿伦叔叔买的。你们要谢，得谢他。”
两个小人儿，齐齐看向谭咏麟。
小豆豆举起手里那瓣沾满口水的橘子，朝他递过去。
谭咏麟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就不用了吧……”
小欣欣也举起手里那瓣，固执地朝他递过去。
谭咏麟看看那两瓣沾满口水的橘子，又看看那两个一脸真诚的小人儿。
再看看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张国荣和揉着耳朵的赵鑫。
以及那两个抱着孩子、眼里带着笑意的妈妈。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两瓣橘子。
“好，我吃。”
他把那两瓣橘子塞进嘴里。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比小欣欣和小豆豆加起来还皱。
两个小人儿看见他的脸皱成那样，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谭咏麟一边嚼着那酸得要命的橘子。
一边看着那两个笑得开心的小人儿，脸上的皱褶慢慢松开，也笑了。
赵鑫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今天分外美好，能让他笑很久。
阳光照在凤凰木下，照在那些笑闹的人身上。
威叔把这场热闹从头看到尾，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周伯，你看，这树，长得好极了。”
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
小欣欣和小豆豆玩累了，被各自的妈妈抱回屋里睡觉。
谭咏麟坐在藤椅上，还在回味那两瓣橘子的味道。
“阿鑫，你说，那橘子怎么会那么酸？不应该啊，陈伯那摊的橘子不都是甜的吗？”
赵鑫说：“你买的，你问我？”
谭咏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袋橘子，挠了挠头。
“对啊，我买的……那怎么……”
张国荣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可能，是你自己挑的时候没挑好。”
谭咏麟瞪他一眼：“我挑橘子挑了二十年，还能挑错？”
张国荣说：“那就是陈伯今天进了一批酸的。”
谭咏麟想了想，点点头：“有可能。明天我得去问问他，怎么能把酸的卖给我。”
赵鑫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凤凰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三个男人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阳光很暖，风很轻。
远处，屋里传来两个小人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在争论什么。
然后是两位妈妈轻声哄着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着就让人心安。
谭咏麟忽然说：“阿鑫，你说，等她们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赵鑫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但没关系。”
张国荣问：“为什么没关系？”
赵鑫说：“她们不记得今天，但她们记得那种感觉。被抱着的感觉，被逗笑的感觉，被喂了酸橘子，看着大人笑成一团的感觉。这些感觉攒着攒着，就变成了她们心里的那个‘家’。”
谭咏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阿鑫，你说得对。”
张国荣没说话，只是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十四轨：酸橘子·笑声·两个小人儿。
旁注：一九九一年一月七日，她们或许不会记得，但我们记得。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
夕阳开始西斜，阳光变成暖融融的金色，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那几个叶苞，在金色的阳光里，微微颤动着。
二十三点九毫米。
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