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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标本室低语

  脚步声在三层的水泥台阶上回荡,像钝器敲击头骨。

  陆九渊关掉手机,地下二层陷入绝对的黑暗。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墙壁冰凉,表面有霉斑粗糙的触感。左手边的玻璃罐里,一具婴儿骨骼标本在偶尔震动的微光中泛着惨白。

  上方传来压低的人声:“……确定在下面?”

  “热能仪有反应,两个源。一个静止,一个……在移动?”

  两个源?

  陆九渊心头一紧。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但血腥味还在。热能仪能捕捉伤口散发的异常体温。

  至于另一个移动源……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个老式通风口,铁栅栏后一片漆黑。但刚才,他好像看到栅栏的阴影,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台阶上的脚步声开始下行,手电光柱扫过拐角,在墙壁上切割出晃动的光斑。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九渊像猫一样无声横移,三步跨到手术台后。同时,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小瓷瓶——陈老给的“驱瘴散”,本是防墓穴秽气的,主要成分是雄黄和硫磺。他拔掉塞子,将大半粉末倒在地上,用脚碾开。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几乎同时,通风口的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地时轻如羽毛。

  是个女人。

  黑衣,黑裤,短发利落。她半蹲在地,抬头看向陆九渊的方向,黑暗中眼睛亮得异常——不是反光,是某种夜视能力的特征。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然后指了指地上的雄黄粉,又指了指台阶方向,做了个“引燃”的手势。

  陆九渊懂了。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捡来的铜钱,指尖真气一吐。

  铜钱表面泛起微不可察的金光。

  台阶上,第一只军靴踏入了地下二层。

  “什么味道?”打头的男人警惕地停步,手电光扫向手术台。

  就是现在。

  陆九渊屈指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砸在雄黄粉最厚的地方。铜钱上附着的微弱真气与硫磺摩擦——

  嗤!

  一簇明亮的火花炸开,瞬间引燃了干燥的雄黄粉末!

  橘红色的火焰腾起半米高,虽然短暂,却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浓烟。狭窄空间里,这效果堪比***。

  “操!有埋伏!”

  “退!先退!”

  台阶上的追兵被强光刺痛眼睛,本能地后退、遮挡。浓烟也暂时阻隔了视线和热能仪。

  黑衣女人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闪电,掠过燃烧的粉末带,直扑楼梯口。陆九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上楼梯,与正在揉眼睛的追兵擦肩而过。

  “拦住他们!”有人大喊。

  一只大手从烟雾中探出,抓向陆九渊的肩膀。陆九渊头也不回,反手一根银针刺入对方手背的“合谷穴”。那人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软软垂下。

  黑衣女人更干脆。她矮身躲过一记横扫,同时肘部猛击对方肋下某个位置。一声闷哼,那人瘫倒在地。

  两人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十秒内,他们已经冲上地下一层,冲出杂物间,反手将门关上。

  “门挡不了多久。”黑衣女人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跟我来。”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另一条岔道,推开一扇标着“危险·高压电”的铁门。里面是配电室,布满老旧的闸刀和嗡嗡作响的变压器。

  她在最里面的变压器后摸索了几下,墙壁上竟然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向下延伸。

  “医学院前身是战时医院,地下有三层防空洞。”女人侧身示意陆九渊先进,“这里是第二层通道,直通校外老居民区。”

  陆九渊没动:“你是谁?”

  女人顿了顿:“苏晓的师姐,受她所托。具体出去再说,他们马上追来了。”

  楼下传来撞门声。

  陆九渊不再犹豫,弯腰钻进通道。女人紧随其后,反手关上暗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空气浑浊,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女人打开了微型手电,光柱很窄,勉强照亮脚下。

  “走这边。”她带头前行,脚步又快又稳。

  两人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拐了七八个弯,爬了两段陡坡。最终,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尽头是个圆形井盖。

  女人推开井盖,外面是条僻静的后巷,堆满垃圾桶。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尾音。

  她先爬出去,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招手。

  陆九渊出来后,她迅速盖好井盖,用垃圾拖车压住。

  “暂时安全了。”她靠在墙上,微微喘气。灯光下,陆九渊看清了她的脸——二十五六岁,五官英气,左眉骨有道浅浅的旧疤。她摘掉夜视镜,露出一双锐利的丹凤眼。

  “我叫秦缨,前特种部队军医,现在是自由情报员。”她伸出手,“苏晓是我学妹,她爷爷苏怀山……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陆九渊没握手:“苏晓让你来的?”

  “不全是。”秦缨收回手,也不在意,“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归墟。苏晓找到我,说你可能有危险,还给了我那个木盒的备份钥匙——真盒子在你那儿,对吧?”

  陆九渊点头。

  “那就对了。”秦缨从怀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快速点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这是三小时前,江城疗养院的监控截图。”

  照片上,苏怀山的病房外守着两个穿灰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正是灰袍人描述的联络人。

  “他们还没进去。”秦缨说,“疗养院有林镇岳的人,双方在对峙。但撑不了太久,归墟调来了‘清洁组’——就是今晚追我们的那种专业队伍。”

  “清洁组?”

  “专门处理‘异常事件’和‘知情者’的战术小队,隶属归墟安全部门。”秦缨冷笑,“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没有底线。他们接到的命令,大概率是‘清除所有潜在威胁’,包括你,也包括苏怀山。”

  陆九渊沉默地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弱的老人。苏怀山坐在轮椅上,背对镜头,望着窗外。孤独,但脊梁挺直。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三个原因。”秦缨收起平板,“第一,我欠苏家人情。第二,归墟是我追查多年的目标,你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第三……”

  她直视陆九渊的眼睛,目光如刀。

  “苏怀山昏迷前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是对我说的。他说:‘那孩子不是怪物,是唯一的保险丝。保险丝断了,整个江城都会陪葬。’”

  巷子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啪嗒贴在一旁的墙上。

  陆九渊看着秦缨,许久,开口:“你想怎么合作?”

  “信息共享,行动配合。”秦缨语速很快,“我知道归墟在江城的三个据点,知道他们下次‘交货’的时间地点,还知道他们内部最近在争夺一件东西——一件从归墟之门里带出来的‘遗物’。”

  “什么遗物?”

  “不知道,但传言说……”秦缨压低声音,“那东西能控制‘门’的开关。归墟内部因此分裂成了两派:激进派想再次开门,保守派想永久封闭。双方都在找那件遗物。”

  陆九渊想起苏怀山的录音。

  ——“门后不是仙境,是……另一个维度的废墟。”

  如果遗物真的存在,无论落在哪一派手里,都是灾难。

  “你的计划?”他问。

  “第一步,救苏怀山。疗养院不能待了,必须转移。”秦缨看了眼手表,“林镇岳的人靠不住,老爷子自己也被盯着。需要你制造混乱,我趁机把人带出来。”

  “怎么制造混乱?”

  “归墟最想要什么?”秦缨反问,“你。你体内的东西。如果你主动出现在某个地方,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全部吸引。”

  “当诱饵。”

  “对。”秦缨坦然承认,“危险,但有效。而且……这也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体内那东西,到底有多少‘吸引力’。”秦缨的眼神复杂起来,“苏怀山说你是保险丝。保险丝要起作用,首先得能导电。”

  陆九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体内,红尘锁的裂纹在隐隐发烫。像是感应到了“遗物”这个词,又像是……在渴望与同类接触。

  “时间,地点。”他终于开口。

  “明晚八点,南城老码头,三号仓库。”秦缨说,“那是他们本周的交货点,会有核心人物到场。你去露个面,闹出动静,拖住他们至少半小时。我趁乱从疗养院带人走。”

  “然后?”

  “然后在这里汇合。”秦缨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个地址,“我有个安全屋。救出人后,我会带苏怀山去那儿。你甩掉追兵后,过来汇合。”

  陆九渊收起纸条:“如果我没甩掉呢?”

  “那你就自求多福。”秦缨说得很直接,“我不是保姆,合作的前提是各自有价值。如果你连逃跑都做不到,说明苏怀山看错了人。”

  很残酷,但很公平。

  陆九渊点点头:“行。”

  秦缨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多看了他一眼:“不问报酬?不讨价还价?”

  “救命的事,不用还价。”陆九渊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有个问题。”

  “说。”

  “标本室里,你躲了多久?”

  秦缨沉默了两秒。

  “从你下来之前。”她说,“我本想直接和你接触,但听到上面有动静,就躲进了通风道。你的身手……比我想象的好。”

  “你的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在沉默中建立。

  “明晚八点,别迟到。”秦缨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陆九渊站在原地,听着城市的夜声。

  老码头,三号仓库。

  上次是灰袍人,这次是清洁组,还有那个神秘的联络人。

  他摸了摸怀里发烫的令牌,又想起苏怀山录音里的那句话:

  “你不是怪物,是容器,是封印,也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吗?

  他抬头,看着被高楼切割成窄缝的夜空,那里一颗星也看不见。

  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虚假的星河。

  他深吸一口气,朝巷子外走去。

  背包里,那枚铜钱微微震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