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月不计年。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对於伏龙坪的山精野怪而言,日子便是这般一天天过去的。
没有山下凡人的晨钟暮鼓,没有道观的早课晚课,唯有日升月落、花开花谢。
随着积雪渐深,山中小妖的生存越发艰难了。
入冬不过一月,积雪便已没过膝盖,将整座伏龙坪裹成一片皓白。
往日里还能寻些野果、挖些草根的小妖们,如今只能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刨开厚厚的雪层,寻觅那可怜的一点吃食。
有的实在熬不住了,便大着胆子摸到莲湖洞天附近,眼巴巴地望着那株老桃树,指望能讨一口吃的。
狐狸和黄姑儿心软,见不得这个,便在山坳处支了个棚子,每日熬一大锅粥,分给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妖。
粥是粗粮,没什麽滋味,可热乎乎地下肚,便能挨过一天。
可山中有多少妖类,能忍住清修的苦楚,慢慢地去服气、练气,去修那动辄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化形法术,去一步一个脚印地求取正法呢?
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大多数小妖,宁可去西山那混乱的坊市里碰运气,也不愿守着这清冷的日子,一日一日地熬。
江隐对此也不多言。
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不过山外的局势,似乎越来越差了。
入冬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越过落英河,进入深山定居。
起初是三三两两的猎户、采药人,在山脚下搭个窝棚,待上一两个月便离去。
後来便是一户一户的人家,拖家带口,带着简陋的家当,在深山里寻一处避风的地方,砍树搭屋,围栏结舍。
有些人甚至开始和那支彜人村落通婚,搬进彜村成了那支遗民的一员。
这一日,江隐在莲湖边晒太阳,望着对岸炊烟袅袅的村落,忽然问道:「山下的人,怎麽越来越多往山里跑?」
黄姑儿正蹲在青石上扒拉着算盘,闻言叹了口气。
「龙君还不知道吧?」她放下算盘,一副老成的模样,「地龙村前几天把竹王村给屠了。」
江隐眉头微微一皱。
黄姑儿继续说下去:「就是那个————您之前去过的那村子,有隐龙泉的那个。地龙村的人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一个活口都没留。」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那些彜人也真惨,好好的村子,说没就没了。不过也亏得他们没了,那些逃进山的汉人才能进村子安家。彜人需要青壮,汉人需要落脚的地方,一来二去的,就开始通婚了。」
说到这儿,黄姑儿忽然一拍大腿,小爪子拍得啪啪响,满脸的惋惜:「那麽大一个村子,好几百口人呢,最後就回来了一只大公鸡!就那只红顶金羽的,叫什麽来着————洪定!对,洪定!可惜了,可惜了!我收了那些人的香火,本来跟他们也算有香火情,结果人全没了,就剩一只鸡。不然的话————」她咽了咽口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馋光,「不然我还能吃顿鸡肉呢!唉!」
江隐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黄姑儿讪让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扒拉她的算盘,嘴里嘀嘀咕咕地数着什麽。
竹王村覆灭,已是十余日前的事了。
此後山中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皓白,连山路都寻不见了。
莲湖洞天里,也是一派冬日萧索的景象。
满湖的莲叶早已枯萎,焦黄的残枝败叶七零八落地戳在冰面上,有的折断了,垂着头,有的还勉强挺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十一月廿七。
这一日清晨,江隐心情不错。
他昨夜刚刚为那尊月恒子留下的大鼎,重新炼上了一重大小如意的法禁。
那铜鼎自得手以来,便一直摆在石室角落,因笨重之故,难以随身携带。
如今虽还做不到轻重随心、来去自如,好歹也算迈出了一步一至少,它能大能小了。
江隐试了试,催动法禁,那尊一人高的铜鼎便嗡地一声,缩小到巴掌大小。
再一催动,又恢复原状,咚的一声落在地上,震得石室微微一颤。
江隐满意地点点头,决定今日缓一缓修行,出去散散心。
他刚从楼中出来,便听见湖面上传来一阵嬉闹声。
放眼望去,狐狸正领着几个小妖在湖中摸莲藕。
湖面的冰层已经被他们砸开一个大窟窿,狐狸蹲在窟窿边上,大半个身子探进水里,尾巴翘得老高,正在水下摸索。
几个小妖则趴在冰面上,大呼小叫地给狐狸加油。
「摸到了摸到了!」
狐狸忽然欢呼一声,从水里猛地缩回身子,两只前爪抱着一个手臂粗的莲藕,湿淋淋地举起来,满脸得意。
狐狸把藕往旁边一丢,又探进水里继续摸。
江隐也下了水。
他依旧是那十丈许长的模样。
螭龙缓缓滑入冰湖之中。
湖水冰冷刺骨,对他而言却恰到好处。
他五行不全,只修水行之道,无法像那些修士一般以法力维持湖水恒温,莲湖的季节便随着外界变换而变换。
夏日清凉,冬日冰寒,他都受着,倒也自在。
江隐盘在湖水之中,只露出一个渐渐褪去虎纹、愈显龙相的头颅,枕在自己盘曲的身躯上,半阖着眼睛,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阳光透过冰层洒下来,在他青碧的鳞甲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冰下的世界静谧无声,唯有水流轻轻拂过鳞片,带来一阵阵酥麻的触感。
偶尔有一尾耐寒的小鱼游过,好奇地凑近,用嘴轻轻啄了啄他的鳞甲,又飞快地游开。
江隐懒得理会,继续打他的盹。
岸上,狐狸已经摸了一小堆莲藕。
「龙君!」狐狸趴在冰窟边上,对着水里的江隐喊道,「我在山下学了一手做藕盒的手艺!等会儿给您做几盘,下酒吃!」
江隐微微睁开眼,应了一声,又阖上眼,继续打盹。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冰面折射出细碎的银光,狐狸和小妖们的嬉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织成一片冬日里难得的惬意。
「狐狸!狐狸!」
忽然,一阵尖细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黄姑儿从山坳处奔行而来。
「狐狸!山下又有货郎来了!你要不要去买东西?」
狐狸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来的是谁家的?」
「粮食铺子的。」
狐狸闻言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哦————」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去摸藕,却听黄姑儿又喊道:「不过!不过我托他们的人去北山县的胭脂铺、成衣铺,买了些时兴的东西回来!」
狐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去!」
把刚摸起来的半截莲藕往旁边一丢,狐狸也顾不上擦爪子,转身就往岸上跑。
跑到岸边,他猛地一甩身子,紧接着张口呼出一口泛着炽热气息的火云,在身上飞快地蹭了一遍。
那赤云中透着金光,带着淡淡的日精之气,所过之处,皮毛瞬间乾爽蓬松。
「我去去就回!」
狐狸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江隐从水中擡起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小家夥,是越来越奇怪了。
自打从山下回来,便一直别别扭扭的。
问他化形之後是什麽模样,他死活不说,每次被问起便顾左右而言他,要麽就藉口溜走。
问他为什麽整天往山下跑,他便说是去帮小妖们买东西。
可每次买回来的,除了给小妖们的日用,总少不了几朵时兴的簪花,几块颜色鲜亮的布料,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
江隐一开始还担心,以为狐狸在山下跟那些读书人学坏了。
後来一想,朱明沿袭了赵宋的一些旧俗,男子簪花戴花本就是风雅之事,不算什麽出格的。
江隐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年轻人的事,由他们去吧。
他又把头枕回身躯上,继续打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坳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隐擡眼望去,便见狐狸和黄姑儿一前一後地回来了。
只是去时兴致勃勃,回时却垂头丧气。
狐狸耷拉着耳朵,两只前爪空空如也。
黄姑儿跟在他身後,也是一副蔫蔫的模样,小碎花马甲上沾了些雪,也没心思拍掉。
江隐从水中游到岸边,探出头来,问道:「你们买的东西呢?」
狐狸在老桃树下站定,叹了口气,没说话。
黄姑儿上前一步,替他说了:「龙君,他们说山下的王爷叛乱了,要打仗了。北山县那边封了城,不许进也不许出,他们的人没能进城,那些胭脂、布料,一件都没买着。」
狐狸蹲在树下,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望着山下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麽。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洒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就那麽静静地蹲着。
江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在桃树下遇见的小狐狸。那时候它也是这般蹲着,怯生生地望着自己,浑身发抖。
如今它长大了,会簪花了,会做藕盒了,会替小妖们操持生计了。
可那份失落,看起来和从前也没什麽两样。
江隐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缓缓游回水中,继续打他的盹。
阳光透过冰层洒下来,在湖底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场无声的梦。
狐狸蹲在老桃树下,望着山下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山风还在吹,卷起一阵阵雪雾。
狐狸的耳朵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就那麽望着山下,望着那个他进不去的县城,望着那场他看不见的叛乱,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人间。
良久,他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慢吞吞地走回湖边,捡起那半截丢下的莲藕,默默地洗了起来。
「狐狸。」江隐的声音从水中传来,「藕盒还做吗?」
狐狸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做。给您下酒。」
江隐没有再说话。
日子还得过。
藕盒还得做。
至於那场叛乱,那座封了的县城,那些买不到的胭脂和布料,总有一天,会有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