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想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大管家愣住了，十六长老和十七长老也愣住了。
如果是活人说这话，他们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了。
可说这话的是一位刚刚复苏的老祖宗，是一具在地下埋了上千年的殭屍。
大管家眼中仅剩一丝疑虑，在听到这就话後，反而彻底烟消云散。
众所周知，殭屍乃是死物通灵，集天地怨气晦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
但也正因为是死物，身体机能早已停止，行动全靠一口气吊着。
对於刚刚苏醒的殭屍来说，不想动、身体僵硬、嗜睡，这简直太符合常理了。
可以说，这是血统纯正的证明。
「是奴才考虑不周。」
大管家立刻顺着李想的话茬往下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巴图鲁大人身体欠安，确实不宜劳顿，是奴才该死，竟然妄想让大人自己行走。」
他转过身，原本对着李想的卑躬屈膝模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严，一双竖瞳冷冷地扫向身後的两位长老。
「十六，十七。」
「在！」两位长老浑身一激灵，本能挺直了腰杆。
大管家伸手指了指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两个，平日里自诩力拔山兮，现在表现的机会到了。
「十六，你负责擡棺头。」
「十七，你负责擡棺尾。」
「动作要稳，要轻，若是惊扰了巴图鲁大人的清梦，我唯你们是问。」
十六长老的狮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狂喜。
给亲王擡棺，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放在前朝，这活儿只有最受宠的御前带刀侍卫或者皇族宗亲才有资格干。
如今这机会落在自己头上，以後在妖城里有了吹捧的资本。
「大管家放心，哪怕我这身狮子皮磨破了，也绝不让棺材晃动一下。」
十六长老拍着胸脯保证，随後大步流星走到棺椁前方。
十七长老也不傻，知道这是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也不甘示弱的走到了棺尾。
「起——！」
随着十六长老一声低喝，两位妖修同时发力。
数千斤重的金丝楠木棺椁，在他们手中竟如同鸿毛般轻盈，稳稳当当悬浮而起，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躺在棺材里的李想手指在宽大的亲王寿衣袖袍里动了动，摸出了那是三枚铜钱。
在这密闭且摇晃的空间里，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将手掌微微虚握，贴在胸口。
「此去妖城，吉凶如何？」
心中默念，指尖轻弹。
三枚铜钱在狭小的袖口空间内无声翻滚，随後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李想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铜钱的表面，辨识着正反纹路。
两反一正。
「小吉？」
李想眉梢微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这意味着虽有波折惊险，却是有惊无险，且必有所获。」
「看来这一趟，是富贵险中求啊。」
收好铜钱，李想重新恢复了僵硬死寂的状态，安然享受着两位长老的擡棺服务。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沿着被妖人强行打通的地下通道，向着临江妖城的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临江县往西的赵家村，惊鸿武馆负责清理的官道节点之一。
大雪初霁，残阳如血。
这里原本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富庶村落，盛产一种名为红袍的柿子，每逢深秋初冬，漫山遍野红彤彤的一片，宛如晚霞落地。
然而此刻，原本应该挂满枝头的红柿子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纸钱和浓烈刺鼻的腐臭味。
村口的古槐树下，积雪被染成了黑红色。
「噗嗤——！」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八斩刀精准切入了一团只有半个身子，长着三只手臂的怪物脖颈处。
怪物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身体像是被紮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迅速渗入冰雪冻土之中。
「呼————」
叶清瑶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她的一身黑色劲装上并未沾染多少污秽，唯有刀锋上还滴落着黑色的液体。
在她身旁不远处，秦锺正挥舞着八斩刀，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公牛，将一只试图偷袭的小鬼连肩带背劈成了两半。
「这玩意儿真的是鬼吗？」
秦锺一脚踢开脚边的残屍，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合着雪水。
「看着倒像是被剥了皮的猴子，还长着烂疮，真他娘的恶心。
「」
他是贫苦出身，胆子也大，可面对这种违背常理的生物，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发毛。
这些怪物并非传说中那种虚无缥缈的灵体，而是有着实体的血肉怪物。
它们有的长着两颗脑袋，有的四肢扭曲反转，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上面布满了流脓的屍斑。
「说是鬼，其实是异化生物。」
叶清瑶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着刀身上的污秽，声音清冷。
「职业者若是违反了行规，或是修炼出了岔子，有概率遭遇职业反噬，从而异化的怪物。比如吞金兽和提灯鬼，死後怨气不散，被某种规则牵引，进入了死龙帝江的体内。」
「死龙帝江？」秦锺听得一头雾水。
「那是埋葬在大新朝地下的两条气运真龙之一，一条早已死去的真龙。」
叶清瑶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它的屍体庞大无边，从葬天高原一路向东奔流，在魔都入海，并且体内自成一界，被我们称为阴间。」
「在漫长的岁月中，那些被关进去的异化怪物，受到了死龙怨气的影响，发生了二次进化，这才变成了如今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鬼族。」
秦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明白了个大概。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是在跟一群从死龙肚子里跑出来的寄生虫打架？」
「比喻粗俗，但很贴切。」叶清瑶点了点头。
此时，负责後勤的惊鸿武馆学员们正在打扫战场，将那些黑水掩埋，并撒上特制的清洁剂驱邪。
秦锺一屁股坐在村口的磨盘上，看着忙碌的众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鬼族听起来比殭屍还麻烦，数量这麽多，杀都杀不完。」
「这才只是开始。」
叶清瑶看着黑水古镇方向的天空，那里阴云密布，不见天日。
「鬼族是一个比殭屍更庞大的异族体系，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不过是些没脑子的低阶小鬼罢了。」
说到这里，叶清瑶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在神朝之後，圣朝建立之前，其实还有一段被刻意抹去的黑暗历史。」
「鬼族曾经在这个时间段越狱成功过。」
秦锺惊呼：「越狱？」
「没错。」叶清瑶声音低沉，「一位自称鬼太祖」的绝世枭雄，潜伏在阳间近千年，窃取天机，终於找准时机打开了鬼界大门。」
「那一夜，万鬼夜行。」
「鬼太祖放出了以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为首的恐怖鬼神，在人间建立了鬼朝」
。
「这是一个比魔朝更残暴，比妖朝更绝望的黑暗时代，人族在那段时间里，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鬼神的口粮和祭品。」
秦锺听得头皮发麻，握刀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
「那後来呢，既然鬼朝这麽厉害，咱们是怎麽赢的？」
「因为出现了一个人。」叶清瑶说道。
「一个与始皇帝、武太祖齐名的伟才，他被尊称为万国共主。」
「万国共主？」秦锺挠了挠头。
叶清瑶解释道：「没错，他以大智慧、大毅力，终结了这场持续了无数年的鬼祸。」
「不仅把鬼族重新赶回了死龙体内，更是敕封天下城隍，建立了监控阴阳两界的城隍庙体系，这才保住了人族的安宁。」
「城隍，名为神，实则是监察官。」
「黑水古镇之所以会爆发鬼祸，最根本的原因是城隍不见了，监控失效，这才让黑水谭下面的鬼族钻了空子。」
秦锺感觉自己今天听到的有趣的秘辛。
「怪不得师父说这世道乱，原来根子上就烂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李师弟不知道何时才能来。」
提到李想，叶清瑶的眉头微微皱起，看了一眼临江县城的方向。
「算算时间，李想今天要出关了。」
秦锺嘿嘿一笑，一脸的满不在乎：「叶师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李师弟洪福齐天，不像是个短命鬼的样子。」
「你有空担心他，还不如多关心关心我的安危。」
秦锺指了指自己身上被小鬼抓破的衣服：「刚才为我差点被鬼东西给掏了心窝子。」
叶清瑶瞥了他一眼，「你命硬，死不了。」
「叶师姐，话不能这麽说啊，命硬也不是这样玩的。」秦锺抗议道。
「菜，就要多练，别给自己找藉口。」
叶清瑶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转身走向村内，「赶紧去清理剩下的小鬼，然後命令後勤人员去地窖和阁楼里搜救，看看赵家村还有没有幸存者。」
「是是是，这就去。」
秦锺提起刀，转身又冲进了废墟之中。
临江城北的地下深处，妖人队伍正擡着金丝楠木棺椁，在复杂的地下通道中穿行。
被叶清瑶和秦锺惦记着的李想躺在棺材里，风水师的职业特性地脉亲和」让他对周围的环境了如指掌。
他能清晰感觉到，随着队伍的深入，周围的龙脉之气越来越浓郁，也越来越驳杂。
——
「让我看一看。」
李想悄悄发动了风水师的另一个核心特性望气。
—」
视界发生了变化。
原本漆黑的棺材板在他眼中变得透明，周围的岩石、泥土也消失不见。
一副壮丽而诡异的地下画卷，展现在他的眼前。
只见前方巨大的地下空洞中，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依山而建。
而在城池的最中央，赫然耸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天然玉石，形状宛如一只昂首望月的蟾。
这只玉蟾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大嘴微张，正对着上方的一处天然天井。
天井直通地面，引来丝丝缕缕的太阴月华。
而在玉蟾的腹部，则连接着一条粗大的地底灵脉，源源不断的龙气正如百川归海般被它吸入体内，经过转化後，变成了一种适合妖人修炼的特殊能量，笼罩全城。
「这是————」
李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风水格局的名字。
「玉蟾望月？！」
他在爷爷留下的笔记里见过这种地势的记载。
玉蟾望月，乃是顶级的聚气风水局。
蟾蜍本就是吞吐之物，玉蟾更是灵中之灵。
这种格局不仅能汇聚八方生气，更能通过望月」之势，接引太阴之力，调和地底的阴煞之气，形成一种极阴生阳、循环不息的修炼宝地。
「怪不得这群妖人要把城建在这里，原来是占了这麽个风水宝眼。
李想心中暗暗赞叹，同时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只玉蟾不仅仅是个风水眼，它本身就是一件天然的法宝。」
「它在不断吞噬龙气和月华，滋养着整座妖城。」
「只要待在这里，哪怕是不修炼，实力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增长。」
李想的目光穿透玉蟾的表皮，看到了其核心深处。
那里，似乎孕育着什麽东西。
一团极其恐怖的红光正在缓缓搏动，就像是一颗即将孵化的心脏。
「那是什麽？」
李想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双眼刺痛，连忙收回了目光。
「好家夥，这妖城里果然藏着大秘密。」
他心中警惕大增，看来这趟妖城之旅比想像中还要凶险。
队伍进入了妖城。
原本嘈杂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无数妖人居民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大管家走在最前面，身後两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充当苦力，擡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那是————」
「十六长老和十七长老他们在擡棺？」
「天呐，棺材里躺的是谁？」
「不对，城主大人也没这麽大的排场啊，能让两位长老擡棺，大管家开路————」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随着队伍经过，街道两旁的妖人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擡头直视。
这是刻在妖人骨子里的奴性，也是等级森严的体现。
李想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处於特殊风水宝地玉蟾望月】
【风水师经验+1】
【风水师经验+1】
【——————】
「嗯？在这种地势中能获得风水师经验提？！」
队伍穿过外城，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内城，最後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府邸门前。
这就是妖城的城主府，也是大管家口中的行宫。
「巴图鲁大人，到家了。」
大管家走到棺材旁，轻声唤道，「这是为您准备的行宫，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清净，而且位於地脉节点之上，最适合您休养。」
「嗯。」
李想在棺材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
大管家见状，挥手示意两位长老直接把棺材擡进正厅。
刚一进门，还没等棺材落地。
一道略显焦急且熟悉的声音从侧厅传了过来，清晰钻进了李想的耳朵。
「金大管家，你们终於回来了。」
「张小姐那边又催了，问你们的人什麽时候能上路？」
「要是再拖延，那位姑奶奶可真要发火了，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们。
这声音，这藏不住的气味。
李想眉毛一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孙掌柜怎麽也在妖城？
而且听这口气，似乎是又假扮成陆瑾？
「小陆稍安勿躁。」
大管家此时心情大好，面对陆瑾的催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