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净做些让我喜欢的事情！”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行，正好你教教他们。”他指了指那两个年轻人，“这是新来的，以后顶你们的位置。”
秦城点点头，朝那两人看去。
两人也正偷偷打量他。
其中一个高一些，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另一个矮一些，看起来老实些，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放心吧。”秦城应道。
他转向那两个年轻人，语气平和：“你们今天就跟着我们学吧。以后可别坏了大人这里的规矩。”
刘管事在一旁搭腔：“你们珍惜机会。秦城已经通过王将军的亲兵考核了，直接进的亲兵营，不是预备营。”
两个年轻人瞬间瞪大眼睛。
那个高个子的，眼神里的审视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敬畏。
那个矮个子的，嘴巴都张开了，半天合不拢。
王将军的亲兵？
那是什么概念？
他们是托了关系才得到这份工作的，本以为能在这战俘营里安安稳稳混日子。
眼前这位，看着也就比自己大几岁，居然已经是王将军的亲兵了？
“是！管事！”两人齐声应道，态度恭敬了许多。
高个子偷偷看了秦城一眼，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本来还想着，这战俘营的差事是自己走了关系才拿到的，眼前这人不过是仗着老资历想摆谱。
现在才知道，人家是什么身份。
能跟着这种人多学点，那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
劳役的流程和往常一样。
秦城带着那两个新人，从牢房里提出人犯，押送到城墙那边，交给监工的官吏。
一路上，他给他们讲各种要注意的事——哪些人犯可以稍微放松点，哪些人犯必须盯紧；
哪些狱卒可以信任，哪些狱卒要留个心眼；分银子的时候该怎么分，遇到事情该怎么处理。
两个新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张博在一旁跟着，偶尔插几句嘴。
最后一趟劳役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了。
秦城把犯人送回牢房，交接完毕，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他想了想，转头朝张博道：“我去趟城里。”
张博一愣：“去城里？干什么？”
“买点东西。”秦城没有多说。
——
凉州城的街道，他已经很熟悉了。
秦城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卖茶叶的铺子。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上摆着几个大陶罐，里面装着各种茶叶。
“客官，要点什么？”掌柜的迎上来。
秦城看了看，指了指最里面那个罐子：“那个，最好的，给我来一斤。”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子，用油纸包了一斤茶叶，双手递给秦城。
“客官好眼光，这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两银子一两。”
秦城接过茶叶，付了钱，又往另一条街走去。
那家卖酒的铺子，他也早就打听过了。
桃花酒，凉州城出了名的好东西，五十两一坛。
贵是贵，但秦城不心疼。
他要走了，得给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刘管事买点好东西。
做人，得有感激之心。
他抱着酒坛往回走时，夕阳已经西斜了。
——
敲响刘管事房门的时候，秦城算着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他就该去营地门口集合了。
“进来。”
秦城推门进去。
刘管事还是那个姿势，窝在红木椅里，手边放着那杯参茶。他抬起头，看见秦城手里抱着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小子，又买什么了？”
秦城把东西放在桌上。茶叶的油纸包，还有那坛封着红布的桃花酒。
“管事，我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走了。”
他笑着开口，“这是茶叶，我也不懂好坏，就买了最好的。还有这酒，我听说不错，是凉州出了名的好东西。”
刘管事看着桌上的东西，怔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坛酒，翻来覆去看了看。封口处的红布上，印着“桃花酿”三个字，是凉州城最有名的酒坊出的。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坛子，良久没说话。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他娘真是个败家子。”他骂道，语气却和平时不一样，“这酒根本就不值五十两，坑人的玩意儿。败家子！银子给你白瞎了。”
秦城笑着，不在意：“害，败家子就败家子。给您买的，必须是好的。”
刘管事抬起头，看着他。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你也到时候了。滚吧。”
秦城站着没动。
“管事，还有件事。”
刘管事抬眼看他。
秦城斟酌了一下，开口：“李鹏其实心眼不坏。您别因为上次那件事就全盘否定他。他跟了您十几年了，调教调教，以后能给您养老。”
刘管事沉默了很久。
上次那件事，他和张博一起瞒着自己捞钱。虽然最后秦城出面圆了场，自己也说了原谅，可心里那根刺，一直都在。
他一直把李鹏当接班人培养的。
可那件事之后，他就不太想再看见那小子了。
现在秦城这么一说，他心里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一点。
“那小子真该好好感谢你。”他叹了口气，“不是你，我真想重新找个接班人。”
秦城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朝刘管事抱了抱拳，深深躬身。
“管事，保重。”
刘管事点点头，没说话。
秦城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刘管事独自坐着，看着桌上那坛酒，那包茶叶。
良久，他伸手拿起那坛酒，揭开红布，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有遗憾，也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这小子……”
他低声喃喃。
——
营地门口，张博和牛大已经等着了。
张博看见秦城走来，连忙迎上去：“秦哥，就等你了！”
牛大也朝他点点头。
秦城回头看了一眼。
战俘营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低矮的营房，那间亮着灯的小屋，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
他收回目光。
“走吧。”
三人转身，朝着黄昏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