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侯府,池塘边。
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微风轻轻摆动,在水面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李真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龙纹鱼竿,鱼线垂在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他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二郎腿翘着,嘴里叼着一颗荔枝,嚼了嚼,把核吐到水里。湖中异常肥硕的锦鲤立刻扑向荔枝核,就是不咬钩。
秋月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在院子里回荡,听着格外舒服。
徐妙锦坐在李真旁边的石墩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荔枝。荔枝是新进贡来的。朱允熥让人送了不少,说是孝敬师父师娘的。
徐妙锦拿起一颗,剥了壳,递到李真嘴边。李真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又吐了一颗核到池塘里。
长乐和未央蹲在池塘另一边,手里拿着鱼食,成把成把地往水里撒。李烁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认真地看着。
长乐回头喊他:“弟弟,你也过来喂鱼!”
李烁摇了摇头,把书翻了一页,继续看。长乐不乐意了,她站起来,走过去。她一把把李烁拽了过来,按在池边。
李烁拗不过,苦着个脸,“姐!你干嘛!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要你管!”长乐一叉腰,“不听话,我就揍你!你明明早就知道了,还说是自己算出来的,亏我还这么相信你!”
未央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哥哥就会骗我们。”
李烁自知理亏,只好把手里的书放好,蹲下去,学着姐姐的样子往水里撒鱼食。
李真看着他们,忍不住发出感慨,“只有这种生活,才符合我的身份嘛。”
他又吃了一颗荔枝,含混不清地说:“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总想着造反当皇帝。”
“当明君吧,累死。当昏君吧,被人骂,遗臭万年。就算当个中不溜的,又说你窝囊,没出息。要么不如爹,要么不如儿子,反正怎么都不对。”
徐妙锦剥着荔枝,看了他一眼,“夫君,现在朝中千头万绪,你就这么躺在家里,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刚打完仗回来,还不能享受享受吗?再说了,我这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很快又要去江南了。”
“江南?”徐妙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为何又要去江南?”
李真叹了口气,从椅背上直起身,“大哥要改税制了,以后官绅一体纳粮,所有人,只要有田,就得交税。就连皇亲国戚也不例外。”
“那和去江南又有什么关系?”
李真看着徐妙锦,耐心解释:“江南是财税重地,阻力一定很大!而陈瑛这次造反,背后就是江南那些氏族乡绅在支持他。所以,改税制的第一步,就是借陈瑛的案子,打掉一批。到时候再推行新政,阻力会小很多。”
“那夫君此行,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算不上,但麻烦是肯定的。”李真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跟大哥谈好价钱了,不会吃亏的。”
“谈好价钱?”徐妙锦一脸疑惑。
“没错,”李真放下鱼竿,转过身,正对着徐妙锦,表情也认真了一些。
“我这次灭国的军功,太大了。整个倭国划入大明的版图。大哥是一定要给我封王的,想躲都躲不掉。”
他拿起一颗剥了壳的荔枝,塞进嘴里。
“所以,这次我得干点招人骂的事,这次借着陈瑛这个案子,沾染一些骂名,也算是自污了。”
李真看着徐妙锦,微微一笑,“夫人,等东征大军回来,你就等着当王妃吧。”
徐妙锦听完,却摇了摇头,她把手里那颗荔枝剥了,递给李真。
“妾身倒是不稀罕什么王妃。经此一事后,妾身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好了。什么封王,王妃都是虚名。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李真接过荔枝,点了点头。说实话这些虚名他也不在乎,主要是朱标答应了一王双俸。
他转过头,朝一旁喊道:“秋月,别弹了,来吃点荔枝。”
“来啦!”秋月应了一声,笑盈盈地走过来。
正当一家人在池塘边其乐融融时,管家却突然从前院跑了过来。他在池塘边站定,朝李真行了一礼。
“侯爷,铁铉铁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老铁?”李真一愣,“不会这么快就要拉我去干活了吧?”
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鱼竿往旁边一搁,转头对管家说:“你先带铁大人去正厅看茶,我随后就到。”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李真也起身朝后院走去,打算换身正式点的衣服。
正厅里,铁铉正襟危坐,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焦虑。听到脚步声后,他连忙站起身来,看向门口方向。
李真正面带微笑地朝他走来:“老铁,好久不见了!”
铁铉没在意称呼,而是就迎了上去,拱手弯腰,“侯爷,好久不见了。”
他直起身,看着李真,忍不住感慨:“之前初闻侯爷的消息,下官心中悲痛万分,夜不能寐。现在看到侯爷没事,真是如释重负,喜不自胜啊!”
“哦?”李真看着他,“真的吗?”
铁铉郑重点头,一脸真诚。“当然是真的,下官从不说谎。”
李真微微一笑,“那你怎么不来给我随份子?”
“随份子?”铁铉一时间有些无语,他实在没想到李真的想法会如此跳脱,但也连忙解释。
“侯爷,不是下官不想来,是太子殿下有旨,不许任何人来侯府打扰。殿下说侯爷的遗体尚未归葬,一切等大军回来再说。下官是奉旨办事,要不我现在补上?”
“不用不用!”李真摆了摆手,“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坐吧坐吧,别站着了。”
铁铉这才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李真则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铁铉。
“老铁,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铁铉也正色起来,“侯爷,是陈瑛的案子。下官是主审官,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
“麻烦?”李真端着茶杯,微微皱眉。“什么麻烦?难道是他不肯认罪?”
铁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不止不认罪,他还说……”他犹豫了一下,看了李真一眼,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说什么?”
铁铉咬咬牙,终于还是开口说道:“陈瑛现在一口咬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侯爷指使他做的。他只是听命于侯爷,不得已而为之。”
“我指使的?”这回轮到李真觉得无语了,“这人是不是疯了?还赖上我了?那铁大人是来捉拿我归案的吗?”
“不不不!”铁铉连忙说:“下官也知道他是胡乱攀咬,不过陈瑛之所以这么做,很可能只是想见侯爷一面。”
“见我?”
“不错!”铁铉点了点头,“下官是这么想的,如果侯爷愿意见他,兴许能让他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对这个案子和陛下的新政,也许有好处。”
李真听完,也觉得铁铉说得有道理。
“行吧。”他站起身来,看着铁铉,“那我就去见一见,我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
铁铉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多谢侯爷,下官这就去安排。”
李真摆了摆手。
“不用安排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