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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打前站

  十月十六,太甲号运河船低调地抵达黄田港。

  船舱内满是木屑,显然刚刚运完一趟货,未及清理,紧接着又跑了第二趟。

  一贯在太仓主持运输房事务的孔铁难得出现在了黄田港。甫一上岸,立刻让梢水们将船舱内盖着红布的诸般货物搬下来。

  梢水们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怕磕碰坏了什麽似的,显然是贵重物品了。

  而与此同时,江阴城南朝宗门外,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以下官吏十余人,正毕恭毕敬肃立着。

  未几,镇南王打前站的队伍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各骑一匹马,带着二十余名护卫,腰挎弯刀,神色倨傲。

  为首的叫哈剌不花,是王府司马,官从五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连马都不下,扯着嗓子就喊:“谁是这里的达鲁花赤?出来说话!”

  阔里吉思慌忙迎了出来,道:“下官便是。”

  哈剌不花坐在马背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瓮声道:“大王下月初就到,一路鞍马劳顿,你们先把行辕准备起来。要宽敞、要亮堂、要干净,被褥全换新的,茶水果品一样不能少。还有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阔里吉思和张洋,似笑非笑道:“大王最喜欢吃羊肉,得是上都草原上那种,你们这儿怕是找不到。不过嘛,江南的湖羊也凑合,多备几只。对了,要羯羊,不要有膻味的,大王嘴刁。”阔里吉思连忙应下,心中却在盘算:这还没见到正主呢,光是打前站的已经这麽难缠了。而且镇南王下月初才来,算算时日还有半个多月呢,结果已经派人过来打前站了,这是要做什麽?

  哈剌不花後面是一个精瘦的蒙古人,三十来岁,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他策马上前几步,朝阔里吉思拱了拱手,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在下伯颜,王府傅尉。司马说话直了些,莫怪。”

  顿了顿後,又道,“听闻江阴有个人物,叫曹洛的,不知你可曾听过?”

  阔里吉思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容,道:“听过,听过。此人是个商贾,做货运、粮食买卖的,在州中有些名望。”

  “商贾?”伯颜嘴角微微上扬,道:“我怎麽听说,他手下有几百号人,连运河上的贼匪都被他剿了?”

  州尹张洋心头一紧,辖区内有如此奢遮人物,还动刀动枪的,他和达鲁花赤都有麻烦,因此上前半步,说道:“那是曹洛为官府出力,协助剿捕。镇南王剿灭花山贼後,运河大治,此人也出了些绵薄之力。”伯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朝阔里吉思招了招手。

  阔里吉思连忙上前。

  伯颜将纸递了过去,道:“这是大王列的单子,请二位照单准备。若有不足,到时会再添。”阔里吉思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不变,心下却翻腾不休。

  单子上写着:粳米五百石、香莎糯米五百石、白面五百石、上等茶叶二十斤、丝绸一百匹、细绢三百匹、羊五十只、猪三十口、好酒一百坛……

  最後还附了一行小字:“杂用宝钞五千锭,以备不时之需。”

  好家夥!“杂用”就要五千锭,你怎麽不去抢?

  张洋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一黑,喉头发紧。

  哈剌不花见二人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道:“怎麽,嫌多了?大王一路行来,带着上千号护卫、随从,总不能让人饿肚子吧?再说了,这些又不是白拿你们的,到时候朝廷会拨下来的。”

  “朝廷拨下来……”这话张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哪次真见到过?

  伯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摆摆手道:“张州尹不必忧心。大王也知道地方上艰难,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官出。州中大户若能主动献上些孝敬,大王也是会承情的。譬如那个曹洛,有人说他富甲江阴,肥得流油,家中珍奇宝物、绫罗绸缎堆都堆不下,不该拿出点来吗?”

  阔里吉思和张洋再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无奈以及隐隐的不安。

  什麽叫“主动献上”?这不就是明着让官府去敲大户的竹杠吗?

  再者,谁特麽在镇南王耳边乱说话?一点轻重都不晓得!

  哈剌不花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笑道:“蛮子不是有句话叫“破财消灾’嘛。大王高兴了,大家都好过。大王若不高兴,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粗砺的笑声在空旷的四野中回荡,让人後背发凉。

  伯颜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哈剌司马,别吓唬二位父母官了。”

  转过头来,朝阔里吉思微微一笑,道:“总之,接迎之事,有劳二位操持了。大王不日便到,还请早做准备。”

  说罢,他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麽,说道:“对了,那个曹洛,你们安排一下,大王到时候想见见他“见他?”张洋一怔。

  “大王听闻他剿灭运河贼匪的事,想看看是个什麽样的人物。”伯颜语气平淡,眼神却意味深长,“再者,大王近来手头也不宽裕,或许能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镇南王是盯上曹洛这块肥肉了。

  阔里吉思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却在盘算着。

  曹洛或者说邵树义手底下那几百号人不是吃素的。镇南王若真要动他,怕是不太容易。但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苦笑。

  打前站的队伍很快在驿馆歇下了。

  张洋亲自将哈剌不花、伯颜等人安顿好,一切忙完後,才走出了驿馆大门,低声对阔里吉思叹道:“江阴遭难”了……”

  阔里吉思同样心心事重重,片刻後问道:“你说一一曹洛愿不愿意去见镇南王?”

  张洋摇了摇头,道:“说不好,但我觉得他不会。此人十分惜命。”

  阔里吉思明白这个道理,长叹一声,道:“蔡乱头就是这麽造反的。”

  张洋无言以对。

  监察御史逼着台州官员召蔡乱头入总管府问话,乱头惧,直接关门打狗,把上门的官差小吏尽数杀了,扯旗造反。

  事情闹大後,御史不敢说话了,台州、杭州官员先後派人传话,有招抚之意,但乱头反意甚坚,根本不听,到现在还没平定。

  想到这里,张洋就有些恨。

  这些高高在上的御史、王府僚属们,太不接地气了,根本不知道地方上是什麽情况。又或者知道,但过於傲慢,不愿放下架子,胡乱惹事。

  台州地方官们之前与蔡乱头相安无事,不挺好的麽?你他妈非要把人家逼反。

  人家反了,御史拍拍屁股走了,上面还有御史大夫、中丞死保,地方官可倒了大霉,甚至是血霉!方才哈喇不花、伯颜两人的嘴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即便经历了花山贼一事,还不肯悔改。或许他们没想对曹洛怎麽样,只是想把他召到镇南王面前,给点下马威,恐吓一番,敲诈些钱财罢了,可问题是

  “曹洛这个人,怕是真不会去了,到时候镇南王下不来台,唉。”阔里吉思忧心忡忡,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把家眷送往杭州了。

  “明公,此事还得转圜一下,不能眼睁睁看着走坏下去。”张洋深吸一口气,道:“若什麽都不做,一旦两人撕破脸,曹洛公然造反,杀至镇南王驾前,出些不忍言之事,我等人头恐不保矣。”听到“人头不保”四字,阔里吉思脊背微汗,咽了咽口水後,问道:“曹洛有多少人?”

  张洋想了想,道:“数百人恐是虚的,但百余人怎麽着还是有的。”

  “能不能打?”

  “我料不比朱定波余党差。”张洋说道:“毕四沿河劫掠,常州万户府留守兵马大败,畏缩不前。曹洛却轻易将其剿灭,战力如何,一看便知。镇南王不过千余随从,其中至少一半是伺候人的,对上曹洛百名精锐,怕不是要一触即溃。”

  “通事汉军呢?”阔里吉思咬了咬牙,问道。

  “通事汉军比不得当年了。”张洋叹了口气,道:“以前是上万户府,现在是下万户,战兵不过数百,估计也不太能打。至於剩下的贴军户,算了吧,他们只会种地。”

  阔里吉思颓然点头。

  有那麽一瞬间,他在想是不是可以借镇南王之势除掉曹洛,还江阴州一个太平。但理智地想了想,单凭江阴一州的力量是没有可能的,除非能让镇南王调动其他地方的镇戍军。

  可剿灭花山贼历时数月,钱粮花费无数,好不容易才按下去,军士疲惫,更没有领到半分赏赐,早就怨声载道了,这个时候哪还调得动?便是调来了,怕不是要丢更大一个脸。

  “让一”阔里吉思收拾完心情後,吩咐道:“让朱道存、葛大吉二人去见见曹洛。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镇南王。”

  “明公,这个问都不能问啊。”张洋惊道,“万一曹洛误会了,岂不出大事?”

  阔里吉思摆了摆手,道:“我岂不知?婉转地问一下嘛。不愿就算了,让他躲一躲,别留在江阴了。镇南王来了,我等就说他出外做买卖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只能这样了,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张洋苦笑着咀嚼着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