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历史小说 > 北望江山 > 第278章 拿价

第278章 拿价

  邵树义出得费府时,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回船上。」邵树义大手一挥,下令道。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雨将下未下的闷热天气里,十余人身着皮甲,汗流浃背,却没一人脱下,纪律已然可以了都是吃过苦的人,眼前这点闷热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比起来,真不算什麽。

  费府附近有条小街道,这会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食肆还点着灯。

  得知众人只草草吃了几口乾粮後,邵树义又让人买来十余张肉饼,给众人分发而下,一边走一边吃着。

  走到街的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堤坝,却不知该称其为江堤还是海堤了。

  马甲号就停在堤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船上已然亮起灯,船总管侯太立在船头,不住地打量着。待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高兴地喊道:「邵舍回来了。」

  部领臧汉二亲自提着搭板过来,将其横在船只与石阶之间。

  马甲船上有二三十名梢水,其中一半是臧汉二带来的。

  盛业、黄田两家商社名下的船只很多,倒也没严格规定谁开哪艘船,因为平时就不养梢水,都是临时招募的,活干完後,人就散了。

  臧氏兄弟三人,曰汉一、汉二、汉三,各有相熟的梢水,有活找他们就行了,很快就能把船上各岗位的人手置齐。

  马甲号是大船。侯太手底下的人不够,於是又把正好干完上一单在家歇着的臧汉二喊来,凑了二十七八名梢水,将这艘大海船操纵自如。

  「辛苦了。」邵树义拍了拍臧汉二的肩膀,道。

  「不辛苦。」臧汉二连忙说道:「没活乾的日子才煎熬呢。」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前阵子盛业商社招人,贤昆仲的名字已录於名册之上,职级为副科长,月给钞一锭,七月初直接去盛业商社帐房按手印,拿钱就是。」

  臧汉二有些惊喜,道:「七月就能领一锭钞?」

  「不止。」邵树义笑道:「我还补发了你四月、五月的钱,合计三锭。」

  「邵舍恩义,这辈子都忘不了。」臧汉二深施一礼,道。

  邵树义将他扶住了,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我富贵了,岂能忘了兄弟们?回去都和他们说说,好好干,将来都能领钱。」

  「好,一定,一定!」臧汉二连声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自回舱室去了。

  其他人走过踏板,陆陆续续上了船。

  臧汉二站在一旁,待最後一个人也上来後,方才撤了跳板,然後跑来跑去,招呼梢水们拔锚起航,十分勤勉。

  船舱里有一些松江花布,就在附近街上收的,价格不是很好,但无所谓了,下郑绸缎铺卖给海商时利润很高,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马甲号连夜离开了吴松江,度入大海之中,调整航向之後,折向西北方向,於六月三十日晨返回了刘家港,停靠在天妃宫码头。

  邵树义照例在夥计们惊诧的眼神中「神出鬼没」了一番,突击查了两天帐目後,又带人仔细清点了番库藏—问题不大,让人补上一批以次充好的棉布後,这事就过去了。

  七月初三,邵树义搭乘盛业商社的船只回了趟太仓,在张泾自宅中宴请了郑范,顺便打探一些消息。

  「我可能也要去衙门上直了。」饮下一杯酒後,他苦笑道:「江西的买卖继续做着吧,让我儿接手。不过他今年才十三岁,你帮衬着点。」

  「放心。」邵树义没有二话,一口应下了:「你我什麽交情?都是应该的。你是让他在太仓、刘家港还是哪里?」

  「往日运回来的货,多交给相熟的客商寄卖。但前阵子有个老友不想做了,打算把摊子转给我,就在刘家港。我想着这买卖不错,便盘下了。可谁知老相公想让我去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当司吏,不好拒绝,只能如此了。」郑范说道。

  邵树义听了大乐,道:「正要你来。」

  郑范不知何故,有些惊讶。

  邵树义遂将费雄提及的事情讲了一遍。

  郑范听了不觉莞尔,道:「些许小人罢了,无伤大雅。」

  「你来了也好。」邵树义说道:「江阴常熟所的卢千户一直没接受我宴饮,你去了之後,兴许有转机。」

  「行吧,反正待在太仓挺无趣的,除了去衙门坐坐,听些闲话外,就是打猎、听戏,身子骨都快锈了。」郑范说道:「我去帮你探探路。」

  「州衙、漕府可有什麽消息?」邵树义起身为郑范斟了一杯酒,问道。

  「终日谈论花山贼之事。」郑范说道:「十字路军也出动了,送行之时,个个哭爹喊娘,咸以为必死,几乎快成笑话了。」

  「哦?」邵树义颇感兴趣地说道:「官衙也大肆谈论此事,不怕有辱国格?」

  「有辱国格的事情多了。」郑范嗤笑道:「郭火你赤三百人冲垮上万官军,斩杀大将算不算有辱国格?李开务劫漕案算不算?武大郎纵横两淮、山东运司地界呢?哦,对了,还有官吏去招抚蔡乱头,反倒被羞辱了,这算不算?朝廷哪还有什麽国格!」

  邵树义笑个不停,道:「确实。州衙官吏们怎麽看?」

  「能怎样?大部分人只想着捞钱,让他们做些事是千难万难,也不怎麽关心。」郑范说道:「或有少数人想着要振作一番吧,然大势如此,振作到最後,除了苦了自己,还能有什麽用?」

  说到这里,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问道:「说起花山贼,我闻你在江阴秦望山剿过匪,江阴州找过你麽?」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今日刚在盛业商社取了书信,江阴州确实在请我尽快西行。

  「」

  「你去麽?」

  「先回去探望下风色。」邵树义说道:「再做计较。」

  郑范嗯了一声,道:「此乃稳妥之策。」

  「还听到别的事麽?」邵树义又问道。

  「漕府把你那群手下的名字勾掉了,没让他们出海运粮。有个叫姜八月的,去年运了一次粮,已然家徒四壁,放为民户了。

  「真耶假耶?」

  「真的。」郑范说道:「漕府已发文书,松江府那边也派人来了一趟苏州,经办人是一个叫陶宗仪的胥吏。」

  「陶宗仪?」邵树义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听说是儒户之後,台州人,在松江那边名气不小,虽在官府做事而不废学,此番来苏州,还捧着书不放呢,令人啧啧称奇。」

  邵树义愈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道:「我好像在哪听过。」

  郑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邵树义点头道。

  两人一直喝到半夜,期间还谈了出海通番之事,盖因邵树义不确定到时候他能不能凑出这麽多钱,於是想拉上郑范,减轻资金压力。

  第二日,邵树义又将费雄退回来的礼品一分为三,走访了李壮、钱百石,并在怀德轩内见到了莫掌柜,各自送了一份礼物。

  随後便不再耽搁,於七月初五抵达了黄田港,放出了他回来的消息。

  初六,狗鼻子甚灵的提控案牍葛大吉来了。

  见到邵树义在後院竹林边纳凉喝茶後,气不打一处来,道:「曹舍,你是逍遥了,州尹却食不甘味啊,每隔两三日都要问下你回来没有。」

  「不是早说了让赵彦珪去嘛。」邵树义摇着蒲扇,说道。

  「他病了。」葛大吉拉了张椅子,坐在邵树义身旁,道:「不是装病,是真病了,去不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也就你信了。」邵树义嗤笑一声,道:「我要去无锡收丝绸呢,怕是没空哦。」

  葛大吉一怔,道:「这等小事,派下面人去不就行了?」

  「还要在江阴、马驮沙收生丝。」邵树义又道:「十月底之前,还得买一批瓷器回来,事多着呢。」

  葛大吉有些无奈,遂道:「生丝、绢帛多的是,州衙派人帮你收,如何?」

  邵树义惊了。

  他知道现在官府有点卑微,可没想到他们卑微到这种程度。帮我出去进货,你在搞笑吗?

  不料葛大吉却是认真的,只听他说道:「我明日就让人去乡下收生丝,你要多少?」

  「两千石。」邵树义说道。

  「此事易耳。」葛大吉说道:「你出多少钱?」

  「先赊帐行麽?」

  葛大吉眉毛微微一皱,片刻後说道:「倒也不难。绢帛要多少?」

  「一万匹。」

  「一定要无锡的?」

  「最好是。」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此事容我回去禀报一下。」

  邵树义有点坐不住了,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前番说的铁甲之事,有眉目了麽?」邵树义又问道。

  「通事汉军确实有铁甲,然不多。」葛大吉说道:「他们毕竟是下万户,且有一部分人马是水师,最多能借你几领铁甲。」

  邵树义又躺了回去,不过蒲扇却摇得稍微急了一些。

  这才对嘛。

  朝廷防路府州县,不让他们直接控制的官差、护兵有太精良的器械,但总不能连镇戍军都防吧?

  「这个事情真不好办,他们不太敢担干系。」葛大吉说道:「不过———」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是随意驱赶着飞过来的蚊子。

  「未必没有变通的办法。」葛大吉又道。

  「说来听听。」邵树义说道。

  「就江浙而言,制甲最多的便是苏州甲匠提举司了。」葛大吉说道:「然该司向由朝廷选派怯薛监造,外人无从插手。所得之甲,多数运往大都武备寺存放。朝廷不信任南人,就这个样子。

  路一级有杂造司,造诸色杂样器物,然朝廷有诏,列郡设杂造局,岁以铠仗上供,其实留不下多少。倒是旗幡、马辔、战袄之类的物事,要多少有多少————」

  经过葛大吉这麽一番解释,邵树义才粗粗明白,原来朝廷对江南防备是相当厉害的。

  专业的军器制造机构,如杭州军器提举司制造刀枪、弓箭,如苏州甲匠提举司制造各色甲胄,如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制造枪炮,大部分都是要北运至大都武备寺存放的。

  不专业的「通用制造机构」,如路一级才设立的杂造局,基本上啥玩意都造,但「铠仗」(甲胄、武器)是要上供的,不是你想截留就能截留,需要申请。

  一个总管府只给你留十副弓箭,大德年间巡检司弓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要空手抓贼,後来才配了三副弓、刀枪管够。

  至於军器生产机构,基本都由大都派来的怯薛控制,监察御史更是时时到访。

  十字路军、通事汉军倒卖军器不容易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杂造局有工匠出外做活,怯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他们上供就行了。」葛大吉说道:「实在不行,就到常州路想想办法,请几个工匠外出————」

  邵树义不摇蒲扇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见他那副急切样,葛大吉的眼皮子跳了跳。

  「你先去找人,我见了再说。」邵树义说道。

  「你先动身。」

  「你先找人。」

  邵树义不说话了,又躺了回去。

  葛大吉叹了口气,道:「我先回去问问。」

  邵树义摆了摆蒲扇,示意不送。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也没说什麽,拱了拱手,无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