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播出後的第二天晚上，北原信跟藤原单独见了一面。
地点是藤原自己选的，银座一家很安静的酒吧，包间，只有两个人。
藤原这个人谈生意很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弯子。他把自己手里的几个项目摆出来，说了和北原信可以合作的方向，北原信一边听一边喝酒，偶尔问两个问题，两个人谈得很顺。
谈到後半段，藤原放下酒杯，换了个语气，说：「北原君，有件事我想私下跟你说一句。」
「说吧。」
「小早川那个人，「藤原顿了顿，「他找你来那个饭局，不全是为了帮你。他是想在你这里拿到一个筹码，回头跟财团那边也能有话说。两边都押，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北原信把酒杯放下，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藤原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随意地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清楚。」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合作的框架大致定下来。
眼看要散场了，藤原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北原君，我这边还有个小小的请求，不是什麽大事—
—」
「你说。」
「我有几个朋友，对娱乐圈很感兴趣，「藤原停顿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笑，「你认识的女演员多，要是方便的话，哪天帮我约几个出来聚聚，就是朋友之间的饭局，很随意的那种————」
北原信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其实不觉得意外。
这个圈子里有钱有势的人，迟早会提这种要求，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今天这个人换成了藤原，仅此而已。
「这件事，「他说，「我帮不了。
藤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他看着北原信，停顿了一下，说：「北原君，你也知道，财团那边有些关系，我要是能帮你说上两句话，对你来说————」
「藤原先生，「北原信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们之间可以谈生意，可以谈合作，建材方向的项目我都愿意坐下来聊。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帮。」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说：「那没办法，财团那边的事，我就爱莫能助了，北原君不要怪我。」
「我理解。「北原信说，「生意上的合作，我们可以继续谈。」
藤原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楚是欣赏还是无奈的东西：「北原君，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两个人握手道别。
北原信出了酒吧，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等车的时候，把这件事在心里收进去。
这个圈子的规则，他从来都清楚。权力和金钱交换的地方，总会有人试图把另一种东西也塞进来，看你接不接。
他不接。
这件事没有什麽好纠结的。
但这件事也让他想清楚了另一件事他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算站稳了脚跟。但站稳脚跟和真正安全，是两件事。
他需要的，是让自己的名字大到一个程度，大到任何人想动他之前都得掂量三遍。
而要做到这件事，光靠电视剧电影，或者说单纯的演员身份是不够的。
大田把车停过来，北原信坐进去，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大田从後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开了一段路，北原信才开口，语气很平：「藤原那边，生意可以谈，但保持距离，你记一下。」
大田应了一声。
车驶入夜晚的街道，北原信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脑子里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特别篇播出後没多久，北原信把核心团队召集到会议室。
相田秘书、大田正一、剧组的制片主任、编剧组的负责人，以及负责周边业务的几个人，坐了将近一桌。
北原信站在白板前，没有寒暄，直接说：」《大搜查线》要拍电影。」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大田第一个开口：「电影？剧场版？」
「对。」
「什麽时候的事？「大田皱起眉头，「您之前——
「从第一季开机那天就开始准备了。「北原信说，「演员档期锁好了，剧本大纲有了初稿，院线那边也接触过。」
——
大田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相田秘书擡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笔还没有落下去。
编剧组的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说：「社长，我说句实话这个年代，电视剧改编电影，在院线里跑出来的，我想不出什麽成功的先例。」
「我知道。「北原信点头，「正因为没有先例，才要做。」
「可是，「制片主任接过话，」《大搜查线》的最终集才17.8%，特别篇是24.3%，这个基础拿去做院线————院线那边怎麽看？」
「院线那边现在的态度是观望。「北原信说，「他们觉得风险在我这边，他们没什麽损失。」
「那不就是说，「大田忍不住问，「万一票房不好，全是我们自己扛？」
「对。」
大田深吸了一口气：「那您心里有一个什麽样的预期？」
北原信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
「目标票房：50亿日元」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後大田率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努力维持冷静的感觉：「社长，您说的是————五十亿？」
「对。」
「日元？」
「对。」
大田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相田秘书这才把笔落下去，在备忘录上把那个数字写下来，写完，擡起头，问了一句：「目前同类型的日本院线电影，票房纪录是多少？」
「好莱坞在日本的票房纪录，去年是七十二亿。「北原信说，「日本本土电影，最高的是动画，实写的话，最好的成绩在二十亿出头。」
「所以，「编剧组负责人慢慢说，「您要做的，是把日本实写电影的院线票房，直接翻一倍多。」
「差不多。」
又是一阵沉默。
制片主任挠了挠头，说：「我不是不相信您，但我得问一句这个数字的底气在哪里？」
北原信在白板上重新写了几个字：「口碑积累—周边带动—院线破圈」
「《大搜查线》这小半年，真正建立起来的东西，不是收视率，「他说，「是一批真的把这部剧当成自己的东西在看的观众。这批人，会走进电影院。而走进电影院这件事，会带动另一批从来没看过这部剧的人进来——因为电影院是一个不同的场域，它给人一种仪式感，让人觉得这件事值得专门花时间去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我们做了小半年的周边，做了小半年的口碑，做了小半年的铺垫。剧场版是这小半年所有东西的出口。如果这件事做成了，它证明的不只是一部电影能卖多少钱。」
他转回身，指着白板上那个数字。
「它证明，一部日本电视剧改编的电影，可以在院线里打败好莱坞。从那一天起，我们这套从内容到周边到院线的全产业链，才算真正跑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後还是大田开口，声音里那种努力维持冷静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信心，但比信心更踏实：「那我们什麽时候开始？」
北原信把白板上的笔放下，说：「现在就开始。」
大田应了一声，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想起了什麽：「社长，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们自己有北原影院这条线，V—Cinema那边三池导演也一直在出片，现金回笼是有的，但那边单片票房最高也就两三亿的量级。「大田停顿了一下，「五十亿这个目标，显然不是走那条路能做到的。」
「对。「北原信点头，「V—Cinema走的是另一套逻辑，受众固定，院线有限，天花板就在那里。《大搜查线》的剧场版，必须走正规院线的主流渠道。」
制片主任接过话：「东宝？松竹？还是东映？」
「东宝。体量最大，发行网络最完整，在主流院线里的话语权最强。」
编剧组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说：「东宝那边，会愿意接一部午间档电视剧改编的电影吗？他们的片单向来很挑。」
「现在不愿意。「北原信说，「但我们不是现在去谈。」
「那什麽时候？」
「等剧本出来，等预告片剪出来，等我们手里有东西可以摆在桌上的时候。空手去谈，任何人都会观望。但如果我们带着一个完整的东西进去，他们的态度会不一样。」
相田秘书在备忘录上记着，头也没擡地问：「那北原影院那边，剧场版不放吗？」
「放。但北原影院是补充，不是主力。剧场版的核心战场在东宝的主流院线，北原影院那边做辅助场次，覆盖那些主流院线触及不到的地方。两条腿走，不是只靠一条。」
大田在本子上记下来，随即擡起头：「那三池导演那边呢？V—Cinema的计划继续推进？」
「继续。那条线不停。V—Cinema是现金流，是培养新人的地方，跟剧场版是两件事，互不干扰。」
制片主任点了点头，但表情里还有些东西没有完全放下，迟疑了一下，说：「社长，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
「说。」
「就算剧本出来了，预告片剪出来了，东宝那边愿意谈了，」他停顿了一下，「院线方面对这部片子的信心，说到底还是建立在《大搜查线》的口碑上。但这部剧的收视从来没有超过二十五，在院线方看来，这个基础支撑五十亿票房，恐怕很难说服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说的是实情，在座的人都知道。
北原信没有立刻回答，就那麽站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院线票房五十亿，靠《大搜查线》的现有观众是不够的，这个我清楚。」他说，「所以这部电影要做到一件事就算你没看过任何一集正剧，走进电影院，你也能看懂，也能被打动。剧本的第一个硬性要求，就是这个。
「怎麽做到？」编剧组负责人问。
「把案件本身的体量做大，做到足够独立，足够完整，让它可以脱离正剧单独成立。」北原信说，「电视剧积累的是核心观众，电影要破的是圈层。核心观众会来，但五十亿靠的是那批从来没看过这部剧、却被一张海报或者一个预告片勾进电影院的人。这两件事同时做到，数字才成立。」
制片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拿起来，开始记。
编剧组负责人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问：「剧本什麽时候能定稿？」
「三个月。」北原信说，「在那之前，院线接触、宣发规划、演员档期，全部同步推进。等剧本出来，所有东西都要准备好，一步都不能等。」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有问题的，现在说。」
没有人开口。
不是因为没有疑虑，而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跟着这个人做过一件又一件看起来不可能的事，然後一件一件地看着它发生。
这一次，或许也是一样的。
大田率先合上本子，说：「那我去联系东宝那边，先探一下口风。
「7
「好。」北原信说，「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