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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平成男儿的挽歌

  一周後。

  《极道之妻:地狱的尽头》正式公映。

  东京,千代田区的一家老牌电影院。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爆米花的焦糖味,还有一种因为满座而产生的人体热气。

  放映厅里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加了那种摺叠的小板凳。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观影组合。

  前排坐着一群拿着手帕、神色紧张的年轻0L,那是曾经扬言要「写信抗议」的纯爱粉;中间坐着不少穿着旧夹克、脸色阴沉的中年上班族,那是想来看暴力的直男粉;而後排的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

  灯光暗下。

  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响起。

  没有冗长的片头字幕,也没有煽情的背景音乐。

  银幕亮起的一瞬间,就是一场令人室息的大雨。

  镜头很晃,像是摄影师扛着机器在泥地里跑。

  「砰!」

  一声闷响。

  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对手组的人一棍子抡翻在地。

  紧接着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棍棒殴打声。

  没有慢动作,没有唯美的打光,也没有为了照顾偶像形象而借位。

  每一棍子下去,都能听到皮肉被钝器砸烂的沉闷声响。

  泥水混着血水,溅满了镜头。

  按照常规的极道片套路,主角这时候要麽惨叫,要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

  但真田狂次没有。

  镜头给了一个极近的特写。

  在一片漆黑的泥水中,真田狂次的一条腿显然已经断了,呈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但他没有叫。

  他慢慢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像只被打断了脊梁却还在试图咬人的疯狗。

  他一边吐着嘴里的血沫,一边用那只沾满污泥的手,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那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领带。

  即使在泥坑里,他也要维持这种病态的「体面」。

  「喂。」

  那个声音从影院的杜比音响里传出来,沙哑,平静,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还没死呢。」

  他咧开嘴,露出满是鲜血的牙齿:「只要没死————老子就要站着。」

  佐藤先生坐在中间的座位上,手里的爆米花桶早就忘了吃。

  他就是那种典型的「硬核直男粉」。

  一周前,他还在饭桌上跟老婆吵架,拍着桌子说「男人就该看拳拳到肉」。

  他来这里,是想看真田狂次怎麽大杀四方,怎麽把敌人砍成肉泥。

  但现在,他看着银幕上那个摇摇晃晃、却死都不肯倒下的身影,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哪是什麽大杀四方的爽片啊。

  这分明就是现实。

  现在的日本,泡沫经济的七彩肥皂泡刚刚破裂。

  就在昨天,佐藤所在的公司宣布了裁员名单。

  虽然还没念到他的名字,但那种悬在头顶的铡刀感,让他最近整夜整夜地失眠。

  每天早上挤进满员的电车,被上司骂,被客户刁难,那种感觉,和在泥地里被人抢棍子有什麽区别?

  「我想站着。」

  这句台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佐藤先生那层名为「一家之主」的坚硬外壳。

  他想站着。

  哪怕背着三十五年的房贷,哪怕在这个名为「社会」的泥潭里被打断了腿,他也想站着活得像个人样。

  坐在他旁边的佐藤太太,也就是悦子。

  她本来是抱着挑剔的心态来的。

  作为「纯爱党」的一员,她之前还在家里尖叫,说那个脏兮兮的纹身毁了她的梦中情人。

  但现在,橘子剥了一半,忘吃了。

  她看着那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看着他为了维持最後一点尊严而整理领带的手指。

  这不再是那个在雨中等待莉香的温柔完治。

  这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把灵魂卖给魔鬼的男人。

  悦子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在最狼狈、最肮脏的时候,竟然能爆发出这麽惊人的————美感。

  那种想要冲进银幕里,帮他擦掉脸上的血,抱住他那具残破身体的冲动,让她捏紧了手里的橘子皮。

  电影继续。

  剧情推进到了最高潮。

  那场经典的「吻裙角」戏份。

  岩下志麻饰演的大姐头站在台阶上。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和服,手里撑着红伞,高贵得如同神只,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的修罗场。

  真田狂次跪在台阶下。

  他已经杀红了眼。为了帮她扫清障碍,他把自己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现在,他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连靠近她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北原信的演技在这里达到了巅峰。

  他像是一只向主人献祭猎物的野兽。

  眼神里混合着疯狂的占有欲,以及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他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还是脏的,但他极力避开了她的皮肤,只是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片洁白的衣角。

  然後,低下头。

  把那个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嘴唇,重重地印了上去。

  没有台词。

  只有一个沉重的呼吸声。

  放映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前排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那是山田由美,那个曾经扬言要「脱粉回踩」的0L代表。

  此刻,她紧紧捂着嘴,妆已经全哭花了。

  一周前,她还在休息室里大骂「好恶心」、「不伦恋」。但现在,当那个吻印上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也太惨了。

  那种地狱对天堂的渴望,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那种「我脏了但我依然爱你」的虔诚,比一百句「我爱你」都要震耳欲聋。

  这简直就是性张力的天花板!

  电影的最後。

  真田狂次坐在榻榻米上。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怒吼,那是来收割他性命的人。

  但他不在乎了。

  他举起手里那把已经打空了弹夹、只剩下最後一颗子弹的白朗宁,慢慢地,将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没有等到奇蹟,也不屑於等待审判。

  面对着紧闭的障子门,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恨,也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老子先走一步」的狂妄解脱,以及一丝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极致嘲弄。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瞬间压过了外面的所有喧嚣。

  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重重地倒在榻榻米上。

  手一松。

  手枪滑落在脸庞边的血泊边缘,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那个总是想着要「下克上」、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咬下一块肉的疯狗,终於在属於他自己的枪声中,安静了。

  屏幕渐黑。

  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幕浮现,那是导演降旗康男特意加上去的:

  【献给所有在泥泞中挣紮的人。】

  灯光亮起。

  放映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场。大家似乎还沉浸在那股巨大的悲怆和震撼中回不过神来。

  直到—

  「啪、啪、啪。」

  後排角落里,大爷先拍了一下手。

  紧接着,「哗——」的一声。

  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

  那不是首映礼上那种礼节性的鼓掌,那是带着哽咽、带着宣泄、纯粹被震撼到的掌声。

  佐藤摘下眼镜,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真好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一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似乎随着真田狂次的死而轻了一些。

  那种「就算死也要站着」的精气神,好像顺着银幕流进了他的血管里。

  「是啊。」

  旁边的悦子已经哭成了泪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那个北原信————怎麽能演得这麽让人心碎啊。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电影院外。

  随着第一批观众的离场,之前那三派吵得不可开交的粉丝群体,在看完电影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涩谷街头,山田由美和她的同事们正围在一起,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个曾经被她们视为「洪水猛兽」的海报,现在成了她们眼里的稀世珍宝。

  「呜呜呜————真田太可怜了!」

  山田由美一边吸鼻子一边把刚买的原声带CD抱在怀里,「我错了!什麽温柔王子,那种人设太浅薄了!这才是男人啊!」

  「就是!」旁边的同事也是一脸激动,「刚才他吻裙角那一段,我的天,我都快不能呼吸了。虽然很脏,但是好带感!」

  那个破碎、疯狂、却又深情的疯狗形象,直接击穿了女性观众的母性防线。

  「以後谁再说北原君只能演偶像剧,我跟谁急!」

  而在巢鸭的居酒屋里,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看完早场电影的老大爷正聚在一起,桌上温着一壶清酒。

  「那个死法,体面。」

  那位白发大爷抿了一口酒,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没哭没闹,没求饶。最後那个点不着烟的动作,设计得好啊。这就是无常」。

  "

  「确实。」

  旁边的大爷点了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能演得这麽沉」的不多了。这孩子身上有股子昭和老演员的味道,像高仓健,又有点像胜新太郎那股疯劲儿。」

  在他们眼里,北原信不再是一个「演大河剧还凑合的小鲜肉」,而是一个真正入了门的「役者」。

  至於新宿歌舞伎町的那些工薪族,反应则是最激烈的。

  几个刚看完电影的男人正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一个个神情亢奋,仿佛刚才那是他们自己去砍的人。

  「那一拳!看到没?那一拳太他妈解气了!」

  一个男人挥舞着拳头,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真田狂次那句老子要站着」,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是啊,真他妈帅。」

  另一个同伴点了根烟,眼神有些复杂,「咱们天天在公司给上司鞠躬哈腰的,活得跟孙子似的。看着他在电影里那股子疯劲儿,真想也这麽活一次。」

  「北原信这小子,以後是咱们这边的了!」

  领头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盖棺定论:「只要他演这种硬汉片,老子场场都买票!」

  对於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们来说,真田狂次不仅仅是一个角色,更是一个替他们发泄愤怒、替他们反抗命运的精神图腾。

  第二天。

  日本各大报纸的影评版面,风向彻底统一。

  着名的影评人淀川长治在《每日新闻》的专栏里,用整整半个版面,写下了那篇後来被无数影迷奉为经典的影评——《平成男儿的挽歌》。

  【我原本以为我会看到一部为了博眼球而拍摄的暴力电影。】

  【但我错了。我看到了一首挽歌。】

  【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不是一个简单的极道分子。他是这个泡沫破裂时代的缩影。他的疯狂,他的野心,以及他最後毫无意义的死亡,都在隐喻着那个我们刚刚经历过的、狂热而又虚幻的80年代。】

  【当他在银幕上笑着说「我想站着活」的时候,我听到了整个日本社会的哭声。】

  【这不仅是岩下志麻的又一座丰碑,更是演员北原信的加冕礼。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表演,刺穿了「偶像」这层糖衣,让我们看到了平成年代演员该有的力量。】

  京都,拍摄现场的保姆车里。

  北原信手里拿着那份《每日新闻》,看着那篇被圈出来的影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

  车窗外,片场的粉丝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不仅有举着「真田狂次」灯牌的少女,甚至还有穿着皮夹克、一脸严肃的大叔,正拿着相机在蹲守。

  「老师,您现在可是真正的大明星了。」

  前面的菜菜子一边开车,一边羡慕地说道,「连我爸那种老古董,昨天都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要张您的签名。」

  「是吗。」

  北原信合上报纸,随手扔在一边。

  对於这些赞誉,他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在他看来,真田狂次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走的路,比这要长得多,也野得多。

  就在这时。

  他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个黑色BP机,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北原信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新的数字代码,来自远在东京的某位笨蛋歌姬。

  【8—8—8】

  (注:Pa—chi—pa—chi—pa—chi,日语里拍手的声音。)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行新的:

  【7—2—4—1—0—6】

  (注:Na—ni—shi—te—ru?在干什麽?)

  北原信看着那串数字,嘴角终於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比起那些影评人的长篇大论,还是这种笨拙的掌声更让人心情愉悦啊。

  他拿起电话拨打寻呼台,然後熟练地回复。

  【4—5—1—0】

  (注:Shi—go—to。在工作。)

  【0—8—4】

  (注:0—ha—yo。早安。)

  挂了电话,他把视线投向车窗外。

  冬日的阳光正好,京都的街道依然古旧而安静。

  「走吧,菜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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