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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活着比什么都好

  天亮得很慢。死灰色的天,沉甸甸的压在人头顶。山坳外的缓坡上,突围的人瘫坐了一地。有人背靠石头,胸口呼哧呼哧的,浑浊的汗水混着泥浆往下淌。

  有人干脆扑进湿泥里,摊开四肢,不动了。

  “水……”

  泥地里钻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给他口水!”

  旁边的人慌忙去摸腰间的水囊,动作轻的不行。

  “这边还有活的!”

  沙哑的喊声发着颤,几个伤员互相扶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陈天一站在坡顶。灰白的天光下,他站的笔直。他看着脚下那条路。路被血和泥浆泡透了,坑洼里凝着暗红。那是第五师的弟兄用命趟出来的。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默拖着腿走上来,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嗓子干的冒烟。

  “陈帅,第五师还剩一百九十七人,前锋营……没点完。”

  “说清楚。”

  陈天一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散了。”

  周默的声音压的很低,快被风吹没了。

  “活着冲出来的不到三百,谭绍光营长……没找到人。”

  坡下顿时乱了。

  有人低声骂娘,拳头捏的咯咯响。

  有人抬手用力搓眼睛,眼角还是湿的。

  一个年轻士兵猛的站起来,红着眼就要往山下冲,旁边的老兵一把把他按了回去。

  “别吵!”

  “青妖要是追上来,谁都活不了!”

  声音乱七八糟。

  陈天一一抬手。

  坡下瞬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也有一点没死透的火星。

  “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稳,一下就镇住了场子。

  “永安丢了,但旗没丢,人没死绝,这事就不算完。”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说的轻巧……就这点人,气都还没喘匀,能干个屁?”

  陈天一没搭理,抬手指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口。

  “再往前二十里,是青军的清溪哨。”

  “左边是断崖,右边是林子,路就一条。”

  “只要他们卡住路口,我们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那怎么办?”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抢。”

  陈天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清溪哨抢下来。”

  周默呆住了。

  “现在?弟兄们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好多人还带着伤……”

  “正因为他们也以为我们会歇。”

  陈天一回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累垮的脸。

  “青妖认定我们在永安城里拼光了,清溪哨肯定松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

  “去把还能走的都叫起来,刀握紧,枪上弹。”

  “现在?”

  周默又问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

  陈天一的眼神很冷。

  队伍重新集合。

  没有鼓声,没有旗号。

  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特别清楚。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踉跄,但往前走。

  湿透的军装往下滴水,再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黄十三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跟上来,裤腿上的血渍以经发黑凝固。

  “陈帅,我还能走。”

  他声音里带着疼,但没往后缩。

  陈天一看他一眼,眼神里是赞许。

  “走前面。”

  “前面?”

  黄十三有点懵。

  “你命硬。”

  陈天一说。

  黄十三咧嘴想笑,扯到了伤口,疼的抽了口气。

  她身子晃了晃,还是咬着牙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林子口安静的不正常。

  连虫子鸟儿都不叫了。

  周默压低声音,凑到陈天一身边。

  “不对劲,太安静了。”

  陈天一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全都憋住了呼吸。

  过了会儿,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咳嗽。

  接着是粗声粗气的骂声。

  “这鬼天气,衣服都馊了,还得在这儿吹风。”

  “听见了?”

  陈天一侧过头,对周默低声说。

  周默点头,眼神警惕。

  “五六个人,没设哨,胆子真大。”

  “急着赶路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陈天一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冷。

  “清溪哨的主力怕是以经提前转移,就留下这几个混子。”

  他缓缓抬起手。

  三支鸟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林子深处。

  “放。”

  枪声炸开。

  惨叫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又短又急。

  “冲!”

  “补刀!别留活口!”

  厮杀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林子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药味和血腥味,在湿空气里飘着。

  周默蹲下身子,翻了翻地上的尸体,沉声说。

  “是清溪哨的游哨,刚换班没多久,身上还有酒气。”

  “换班就敢这么松散。”

  陈天一笑了一声,全是嘲讽。

  “他们真以为我们都死在永安城里了。”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隐约的山口。

  “现在,轮到我们插旗了。”

  清溪哨的营地不大,正好卡在山口中间。

  木栅栏很高,外面摆着拒马。

  营地里架着两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来路。

  守军不到一百人,正围着几堆火烤衣服,说说笑笑,完全没发觉死神来了。

  “报……”

  一个传令兵喘着气跑到营门口。

  话刚出口,一支箭就破空飞来,钉在他胸口。

  他眼睛瞪的滚圆,身体软软的倒在木桩上。

  血顺着木桩往下淌。

  “敌袭!”

  营地里有人尖叫,乱糟糟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喊声刚起,营地里的火光突然全灭了。

  黑火小队的人从侧面摸了上来,把手里的火把直接扔进了放火药的棚子。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热浪裹着碎石,瞬间掀翻了半边营地。

  营地内外一片大乱。

  哭喊声,爆炸声,房子塌了的声音混在一起。

  “是天军!”

  “他们从哪来的?永安不是以经破了吗?!”

  “慌什么!就是些残兵败将,给我顶住!”

  陈天一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很响,盖过了所有杂音。

  “第五师,列阵!”

  残存的士兵迅速集合。

  长枪在前,排成枪阵。

  鸟枪兵跟在后面,瞄准了营地里乱跑的清军。

  “给我往里推!”

  陈天一一挥手,下了死命令。

  清军仓促迎战,队形本来就乱,被枪阵一冲,立刻就散了。

  “别守栅栏了!快退!”

  “退个屁!后路被堵死了!”

  有人想往山口外逃,却发现后路不知什么时候,以经被黄十三带人堵住。

  他只能转头硬拼,很快就被砍翻在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营地里的厮杀声渐渐没了。

  只剩下零星的**和喘气。

  周默拄着刀,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

  “陈帅,清干净了,一个没留。”

  “立旗。”

  陈天一说。

  一个年轻士兵愣住了。

  “陈帅,我们的军旗……突围时丢了,哪有旗?”

  陈天一没说话。

  他扯下肩上破烂的披风,从腰间拔出短刀。

  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了出来。

  他攥紧披风,用自己的血,在布上一笔一划的写。

  第五师。

  染血的布条被士兵们挂上木桩。

  山风吹过,布条猎猎作响。

  那暗红色的字,在灰白的天光下,红的吓人。

  坡下的士兵们慢慢围过来。

  都看着那面简陋的旗。

  没人说话。

  风吹过他们的脸,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表情,有累,有激动,也有茫然。

  “从现在起。”

  陈天一开口,声音传遍山口。

  “这儿,是我们的地盘。”

  他抬手指向来路。

  “青妖要来,就让他们从这条路来。”

  他话锋一转。

  “他们来多少,我们吃多少。”

  人群里,一个士兵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他鼓起勇气问。

  “陈帅……我们,算不算逃兵?”

  “永安丢了,我们却跑到这儿来……”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怕?”

  “不怕!”

  那士兵猛的摇头。

  “弟兄们都不怕死!就是想知道,接下来我们去哪?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天一抬手,指向南面那片连绵的群山。

  “往山里走。”

  “往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去的地方走,往他们搜不到的地方走。”

  “没粮呢?”

  又有人问,声音里都是担心。

  “抢。”

  陈天一说的很干脆。

  “抢青妖的粮,抢地主的粮。抢不着就打,打不过就散,然后再聚。”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他缓缓的道。

  “记住,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山口的风吹的更急了,带着山林的水汽和血腥味,刮过每个人的脸。没人欢呼,也没人反对。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那面新立的旗,看着陈天一的背影。风吹着那面写着“第五师”的布条,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