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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陈无咎领命

  陈无咎在偏殿待了三天,没见太阳,也没见人影。

  他睡得少,醒着的时候就把那些证据翻来倒去地看。油纸账本、半块令牌、炭笔画的符文图样,全摊在桌上,像拼一副死人骨头。他拿炭条在黄麻纸上重新抄录,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怕写错一个字,整盘棋就崩了。

  第三天天刚亮,内侍来了,声音压得低:“陛下召见,独见。”

  陈无咎把最后一行字收尾,吹了吹纸面,叠好塞进贴身暗袋。他脱下那身玄色礼服,换上素白劲袍,布料粗,但利落。发束用铁环扣紧,不挂玉,不佩金,连折扇都没带。

  他走出偏殿时,风正从宫墙夹道刮过来,吹得衣角啪啪响。

  太极殿门开着,皇帝坐在里面,没穿龙袍,披了件紫金常服,袖口绣着暗云纹。左右没人,只一个老内侍守在殿门口,手扶铜杖,眼观鼻,鼻观心。

  陈无咎进殿,脚步不快不慢。到了丹墀前,单膝点地,抱拳:“臣陈无咎,奉召觐见。”

  皇帝没让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上。

  “伤还疼?”

  “疼。”

  “那你还敢接这差事?”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陈无咎抬头,“是必须有人去。我不去,别人更不敢去。”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从案侧金匣里取出一物。

  是虎符。

  赤铜铸的,两半对合,中间刻着“征北”二字。他抽出一半,又取来一杆黑缨令旗,旗杆乌沉,旗面未展,但能看出上面烫着金边军令篆。

  “你年纪轻,没带过兵,朝中有人骂朕昏聩,竟把边军调度交给一个纨绔。”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可你拿出的东西,他们驳不倒。太医验了你的伤,确实是阴毒怨力所灼。北岭血祭坛的事,也派人去查了,昨夜飞鸽传书——三座基桩已掘出人骨,与你所述一致。”

  陈无咎没动。

  “所以朕信你。”皇帝把虎符和令旗往前一推,“但这不是赏你功劳,是给你一条命去拼。三千五城兵马司精锐,归你调遣。令旗所指,诸军皆从。便宜行事,无需请旨。”

  陈无咎伸手接过。

  虎符冰凉,令旗沉手。

  “臣领命。”

  “你若败了,北疆失守,朕保不住你。”皇帝缓缓站起,“你若胜了,也别指望立刻风光回京。有些人,巴不得你死在外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已经在路上了。”

  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好。”他转身从御案后取出一枚铜印,盖在一道黄绢令书上,“即刻签发调兵文书,午时前送至兵部。你出宫后直接去校场点将,不必回府。”

  陈无咎双手捧令书,低头看了一眼。

  印纹清晰:天子亲授,先锋统帅,节制北线七关。

  他把令书卷好,插进腰带。

  “陛下。”他忽然开口,“太子书房暗格里的那块令牌,编号‘癸戌·柒’,登记人赵承恩——这个人,还在当值?”

  皇帝眼神一闪。

  “你管得太宽了。”

  “我只是好奇,偷运禁物出宫的人,怎么还能站在您身后递茶。”

  “有些事,现在不能动。”皇帝语气淡了,“等你回来,或许能看见不一样的朝局。”

  陈无咎没再问。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得等时机。

  他退后三步,转身走向殿外。

  阳光刺眼。

  他站在太极殿石阶上,手里攥着虎符和令旗,背后是皇宫深处,面前是整座京城的长街。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低头看虎符。

  “征北”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刚淬过火的刀刃。

  他忽然想起北岭那晚,灰袍人临死前说的话:“你体内有东西醒了……杀神祭坛,宿主现世。”

  那时候他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

  每杀一人,体内就有热流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食亡者的残念,然后反哺给他力量。速度、灵觉、肉身强度,随便他加。他没告诉皇帝这些,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玩意儿,只能他自己用。

  他抬脚走下石阶,步伐稳得像丈量过。

  刚走到宫门影壁处,迎面来了一队内侍,抬着个木箱,上面盖着红布。

  箱子角露出半截青铜残片,纹路扭曲,像蛇缠着骨头。

  陈无咎脚步没停,但眼角扫过那纹路——和他手里的半块令牌,正好能拼上。

  他继续走。

  出了宫门,守卫按刀行礼。

  他没回头,径直走向校场方向。

  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露出腰间战斧的皮扣。

  那斧头还在,一直没离身。

  他摸了摸虎符,指尖在“征北”二字上来回划了两下。

  然后握紧。

  街尽头有匹马在等,缰绳挂在石柱上,鞍韂齐全,是宫中御马监的标记。

  他走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转过第一个街口时,他听见身后宫墙上钟声响起。

  午时到了。

  调兵文书该发出去了。

  他扯了扯缰绳,马拐向北。

  校场在城西,但他先得去兵部签押。

  路过一家药铺时,他瞥见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腿瘸,正低头捣药。

  两人视线撞了一下。

  老头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药杵往下一顿。

  陈无咎点头,策马离去。

  他没看见的是,药铺后屋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图。

  图上画着一座祭坛,中央立碑,碑文两个大字:杀神。

  而此刻他腰间的虎符,在阳光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

  马跑得很快,蹄声密集。

  他右手始终按在虎符上,像是怕它飞了。

  其实他是怕自己松手。

  一松手,这趟命就收不回来了。

  前方校场旗台已隐约可见,风把一面空旗杆吹得晃荡。

  他眯起眼。

  那旗杆,很快就要挂上他的令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