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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主家来了……(5200)

  黑气一出,石道里的温度像是被人猛地往下拽了一截。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冷,是那种从坟土深处、从井底最黑的水里、从陈年棺木里慢慢漫出来的阴寒。

  贴着人骨缝往里钻,众人只觉得呼吸都重了。

  鼻腔里那股纸灰、胭脂、蜡油、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越发浓得发腻。

  那口缩棺停在红轿残架上,棺盖微微翘起,黑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吐,像活物在试探外头的路。

  「别看棺缝!」

  陆远猛然喝道:「那是引魂眼!」

  周衡本已提剑要去补一记,闻声立刻偏开视线,额角却已见汗:「陆道友,这口棺里到底压着什麽?」

  陆远没有马上答,只是将短刀横在胸前。

  左手五指捏成半拢,拇指压在无名指根上,稳稳结了一个「锁坛印」。

  陆远口中低声诵道:「天有三清,地有九幽!」

  「坛中一线,阴阳分流!」

  「我今借印,封你出头!」

  「急急如律令!」

  最後四字一落,他掌中那股本已被雷火逼得发虚的清气,竟又硬生生聚住了半寸。

  可那缩棺显然不是寻常阴物。

  棺盖边缘「咯吱」一响,又往上抬了分毫,像有一只手从里头顶着,慢慢往外拱。

  林照玄面色沉凝,雷霆令横胸,低声道:「陆道友,这棺里阴气太厚,像是————像是拿屍油、纸灰、香灰一层层喂出来的。」

  陆远冷冷道:「不是像。」

  「就是。」

  「关外邪法里,最恶的一种,不是直接养屍,是把屍、纸、煞、香火、地气全揉进一口「阴炉」里,先养口,再养心,再养门。」

  「刚才那口缩棺,就是「阴炉口」。」

  「它现在要张嘴了。」

  说到这里,陆远脚下一旋,短刀骤然反握,刀背贴腕,刀锋朝外。

  他左脚先点一步,右脚随之半挪,竟踩出一个极短却极稳的禹步。

  一步落,第二步起,第三步压。

  步法不快,却像在地上钉钉子,每一脚都带着镇压地脉的味道。

  他边走边喝:「左踏青龙位,右压白虎关!」

  「前镇朱雀口,後封玄武盘!」

  「一步一玄机,一步一断路!」

  「我以凡身走坛场,借地三尺作天网!」

  「诸邪退,百煞伏,阴门闭!」

  随着口诀一出,地上的黑灰圈竟被他一步一步踩得微微发亮。

  那灰不是发光,而是被步罡逼得起了「土气」。

  灰线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黄白雾,像一圈薄薄的活土,把周围气机往外顶。

  宋清禾看得心头一震,低声道:「这是————步罡踏斗?」

  「不是全套。」陆远目光不离缩棺:「眼下这地方太窄,摆不开斗罡,只能借「短罡」镇一镇。」

  「你们几个都听好,接下来不管看见什麽,都别往前走半步。」

  「周衡,守左。」「宋清禾,守中。」

  「林照玄,你雷令别断,跟着我压。」

  「成安,二小,盯住那纸童,别让它去碰棺脚。」

  许二小嗓子发紧:「那纸童还会动?」

  话音刚落,那先前被雷火逼焦了半边身子的纸童,果然发出一声尖尖的笑,竟然在裂开的黑土边缘慢慢转了个身。

  它脖子上的黄绳已经断了半截,额头那张烂符也被烧黑一角。

  可那「引」字却越发发红,像有人拿血重新描过。

  更怪的是,它焦黑的纸手下,白丝又开始往外吐。

  一缕一缕,细得像女人梳头时掉下的发,可一落地便成了会爬的魂线,沿着黑灰圈边缘慢慢探。

  「它在补门!」

  宋清禾失声。

  陆远眼神一寒,短刀一抖,指向纸童。

  「是续路」。

  「」

  「这东西本来就是给炉心引活气的,轿子一破,它就得自己把路接上。」

  「只要它把纸丝连到棺脚,棺里那口口气就能顺着阴脉钻出去。」

  林照玄闻言,立刻并二指压住令面,沉声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上!」

  「雷部真,借我一线!」

  「地煞为锁,天雷为绳!」

  「敕!」

  雷霆令上青白光芒再起,这回不再是细弧,而是沿着令身滚出一圈极短的雷纹。

  林照玄左手掐「压煞诀」,右手虚按令尾,雷纹便像被牵住一样,沉沉往下压。

  那雷并不立刻飞出,而是悬在令前半尺,噼啪作响,发出低沉闷鸣。

  陆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好,压住。」

  「等我起第二封。」

  说完,陆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铜盒。

  那铜盒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刻着八卦纹。

  里面装的却不是朱砂,而是一撮细得近乎发白的盐。

  「这是关外老法子,取冬腊月里冻出的地盐」。

  「盐能化煞,也能逼阴。」

  「但得配火。」

  陆远又从袖里摸出一截火折,夹在指间轻轻一吹,火星便跳了一下。

  「王成安,取你身上的松脂。」

  「二小,把你那半截蜡烛给我。」

  「快。」

  王成安慌忙把衣襟里藏的一小包松脂掏出来,许二小也连忙递上那支只剩半寸的黄蜡烛。

  陆远接过以後,先将松脂捻碎,混上地盐,在掌心搓成极细一团。

  随後他将黄蜡烛截成三段,按「天地人」方位立在黑灰圈边缘,左一、中一、右一。

  接着,他从怀里抽出三张黄纸。

  三张纸都不大,但都压着朱砂边,纸角摺痕极深,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陆远抬手在第一张上飞快画符,口中念道:「天火在上,地火在下!」

  「阴火入渊,阳火出煞!」

  「盐为骨,蜡为皮!」

  「松脂为引,借我三分真阳气!」

  「符到之处,煞门自闭!」

  第二张符,他又以指沾了掌中那点松脂盐末,画出一条竖直的断线,再添两道横纹,低声喝:「断你魂桥,截你阴路!」

  「阴归阴处,阳归阳户!」

  「急急如律令!」

  第三张符,他则用短刀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指腹渗出的血,慎而又慎地点了三点,像在画某种小小的锁印。

  「这张叫三点锁口符」。」

  陆远冷声道:「一会儿我贴棺缝上,用来封它的舌头」。」

  宋清禾听得心里一紧:「棺还有舌头?」

  陆远没看她,只道:「棺若成炉,便有口。」

  「口有进出,便有舌。」

  「这东西若真是阴炉口,底下不只一口气,必有翻身、吐煞、吸魂三窍。」

  「封一窍不够,要三窍一起压。」

  说话间,那缩棺的棺盖又往上抬了些。

  这回不是单纯地翘,而是「咚」地一声,从里头顶起一寸,像有人在棺中重重呼了口气。

  那一口气喷出来,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铜腥味。

  「它醒了。」

  林照玄沉声。

  陆远把三张符分给三人:「宋清禾,第一张压棺盖左角。」

  「周衡,第二张钉右角。」

  「我来贴口。」

  周衡接过符,咬牙点头。

  「等等!」

  王成安忽然发觉不对,指着那口棺後面低呼一声:「那纸面具人————不见了!」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

  果然,先前被陆远一刀劈开胸口的纸面具人,已不知何时只剩一张空空荡荡的白纸脸皮,正软塌塌挂在红布桩旁边。

  那身木骨与纸壳都没了。

  就像有人从里面掏空了一个外壳,悄无声息地把「主事」带走了。

  陆远目光一扫,立刻喝道:「不好,它不是逃,是下去了!」

  「它钻回门里去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同时一沉。

  而就在此时,地底那一记「咚」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在远处,而像正从他们脚下的土里闷闷敲出来。

  「咚」

  黑土轻轻一震。

  拴魂石边缘的九枚黑铁钉同时渗出更深的暗红,像血沿着钉槽往外流。

  「它在借钉开门!」

  陆远脸色彻底变了:「快,别让它把九钉阵顶翻!」

  林照玄不等他吩咐,雷令已然高举,青白雷弧顺着令边再度跳起。

  他咬紧牙关,口中念得极快:「雷祖在上,五雷镇地!」

  「东青西白,南赤北黑!」

  「中宫定煞,四维不移!」

  「借我雷光三寸,压你阴钉九枚!」

  「敕、敕、敕!」

  连喝三敕,雷霆令上竟生出一圈小小的雷环,雷环离令半尺,不断嗡鸣。

  可就在雷环将落未落的一瞬,轰然一声,缩棺突然自己翻开半边。

  不是缓慢抬起,而是像里头有人猛地坐直,一把掀了盖。

  「哗啦一「6

  七道红绳竟被硬生生扯断两道,铜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从棺里翻了出来,直冲半空。

  那煞气里夹着无数细小的白点,像纸灰,又像未化的骨粉,往外一飘,竟在空中汇成一张半圆弧的鬼脸。

  鬼脸无鼻无耳,唯独一张大口,像黑洞一样张开。

  「退!」

  陆远猛喝一声,右掌向前猛推,手决骤变,竟是在瞬间改了方位。

  他左手五指并拢,拇指压小指,右手短刀反握,刀尖朝下,整个人往前一蹲,口中厉声诵道:「天门大开,地门小闭!」

  「阴煞出棺,阳炁归体!」

  「我持一印,锁你口鼻!」

  「锁你眼耳,锁你心脾!」

  「金刀在此,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个「令」字出口,短刀刀尖猛地往地上一顿。

  「铮一」」

  刀身竟像钉进了石缝里,震出一串极尖的鸣响。

  紧接着,他掌心那团早已揉好的盐脂火末,顺势往棺缝一拍。

  「轰!」

  小小的火星竟一下炸开,化出一团极亮的白焰。

  白焰不大,却极冲,像一口压在地底多年未吐的真阳气猛地破壳而出,直接照在棺缝上。

  那黑煞刚要翻涌,便被白焰一冲,立刻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嘶啸,像铁片刮骨,又像纸张泡水後猛地撕裂。

  「好!」

  林照玄眼中一亮:「真阳火起了!」

  陆远却不敢松,低声喝道:「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掀了它一层皮!」

  果然,白焰一照,棺盖下方竟露出一片更黑的东西。

  那不是木头,也不是漆,而像一层层密密麻麻贴住的纸脸。

  每一张纸脸都闭着眼,唇角上翘,像睡着的人,又像被活埋後硬生生糊进去的屍纸。

  纸脸层层叠叠,密得没有缝,偏偏又在白焰照过来时,齐齐睁开了一只眼。

  那一刻,成百上千只黑洞般的眼睛,在棺盖下同时张开。

  「啊——!」

  许二小当场腿一软,差点坐倒。

  周衡也被那一幕震得脸色发青,握剑的手不自觉发颤:「这————这是拿多少人贴出来的?」

  宋清禾声音几乎发抖:「不是人,是魂皮。」

  陆远眼神森冷,缓缓道:「是阴窟封皮。」

  「有人把野人沟底下那些不肯散、不肯走、又被阴门反覆磨过的魂,拿纸一层层糊在棺底。」

  「纸脸为皮,屍气为骨,阴火为心。」

  「这东西一旦认门,就会自己找活人替皮。」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红轿残架外的石道深处,低声道:「而且,真正守门的那位,出来了。」

  话音未落,石道尽头,一阵极慢的脚步声传来。

  咯、咯、咯。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先前消失的纸面具人,竟重新从红白路队後方走了出来。

  可这一次,它已不是空壳。

  它身後拖着一条极长极长的黑影,黑影像披风,又像一张被泡烂的蓆子,拖在地上湿漉漉地响。

  那纸面具人依旧戴着白纸面具,只是面具上多了三道裂痕。

  裂痕里露出的不是木骨,而是黑黑白白的纸层。

  它手里还提着那本薄册。

  只是薄册封皮已翻开,里面的纸页被煞气吹得哗啦作响。

  它停在光壁外,抬手轻轻一翻,忽然将薄册倒转过来。

  簿册里头没有字。

  只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红线,顺着书脊往下淌,像书本里流出的血。

  「报名已记。」

  「过门未成。」

  「喜棺既开。」

  它的声音仍旧单调,却多了一点像木头摩擦的涩:「请主家再上席。」

  陆远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它是要接席。」

  「这邪局做到了这一步,後面就不是一只煞、两只煞的事了。」

  「它要把席」接齐,把人」补满,才肯开炉。」

  林照玄缓缓抬头,雷霆令在掌中发出细微震鸣,脸色沉凝:「你的意思是,这一局其实缺的不是煞,而是坐席的人」?

  「6

  陆远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对。」

  「有人在这局里摆了三层席。」

  「外头是喜席,里头是丧席,中间夹阴席。」

  「红白路队只是送客,真正的桌子,在底下。」

  「现在它叫咱们报名,不是真要名字,是要把活人的命数补进席位里。」

  陆远说完,忽然将短刀缓缓举起,刀尖斜指地面。

  「那就不能让它接席。」

  「既然它要补人头,咱们就先掀桌。」

  说罢,陆远左手掐诀,右手握刀,竟在众人面前开始念起一段极少见的破席咒。

  那咒语既不长篇,也不飘忽,而是一句句沉稳落下,像在钉钉子:「席有三重,桌有四角!」

  「上供人魂,下压地魄!」

  「不问主人,先问道客!」

  「道客不应,席难成色!」

  「我今借刀,断你桌脚!」

  「我今借雷,劈你桌脉!」

  「桌脚断,桌脉裂,裂了桌,散了席!」

  「急急如律令!」

  「周衡!」

  陆远突然喝道:「取剑,斩那红布桩!」

  「宋清禾,把封煞盘对准棺缝!」

  「林照玄,雷引在左,不要过中线!」

  「成安、二小,拿黑灰,往地上撒成「断席路」!」

  众人立时照做。

  周衡一步跨出,长剑出鞘半尺,剑光一闪,直取左边红布桩。

  王成安和许二小则慌忙将剩下的黑灰抖在地上,顺着陆远的脚步,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灰线。

  宋清禾双手托盘,太极封煞盘黑白玉片飞转,盘中阴阳鱼光微微一亮,对准那缩棺的棺缝死死压住。

  而林照玄这边,雷霆令在手中连转三圈,令身青白雷纹越压越沉。他并二指抵住令背,低喝一声:「雷起半寸,借法不落!」

  「天炁引阴,地断桥!」

  「落!」

  一道细而极稳的雷光,终於顺着左侧红布桩边缘擦了过去。

  「刺啦」」

  红布桩应声裂开,布後原本撑着的黑木骨架顷刻歪倒。

  那一刻,整支红白路队像真的被抽掉了三魂七魄,所有纸脸、纸手、纸幡齐齐一滞。

  而那口缩棺,竟也在此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闷响。

  「咚!!」

  这一记,简直像有东西从棺内朝外猛地撞了一下。

  棺盖猛然弹开三寸。

  一大股黑气如喷泉般冲出,冲得宋清禾的封煞盘都猛地一震,盘边黑白玉片飞快旋转,险些失衡。

  「压住!」

  陆远额头青筋一跳,手上法诀突然变换。

  他左手拇指扣中指,右手五指并拢向下一按,口中喝道:「地户闭,天门收,阴魂散,阳火留!」

  「我借三清真意,压你百煞归丘!」

  「敕!!」

  最後一字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无形气机顶了一下。

  脚下黑灰线顿时猛地一沉,随即往外扩出一圈更淡的灰白气纹。

  那气纹不大,却极稳,像一张压在地上的薄铁网,朝四面铺去。

  「成了!」

  周衡低声叫道。

  可下一刻,众人却听见那纸面具人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那笑声不高,却让人从头冷到脚。

  它缓缓翻开薄册,抬手在那页流血一样的红线上轻轻一抹。

  然後,它朝着石道最深处,低低唤了一声:「主家————」

  这一声落下,整条石道竟像被什麽巨大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地底再度传来那熟悉的「咚」声。

  只是这一次,不是一口。

  而是两口。

  三口。

  四口。

  像有什麽东西,正在地底深处,一口一口地,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