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气得拳头都攥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拳砸在许长年脸上。
他这人最受不了别人说边军不行,这些年他在边关跟蛮人拼了无数回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几十处,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
但他偏偏又没法反驳,因为许长年说的是实话。
你说他辱骂边军?
骂了么?
没有。
许长年一个脏字都没说。
只是讲了句实话。
但实话伤人呐!
谎言无人注意,真相才是快刀,让牛金肺管子都快被戳爆了。
牛宏文在旁边看得清楚,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牛宏文又走到牛金身边,伸手拍了拍牛金的胳膊:“牛金,许镇监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他问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前线战况,你这么大嗓门干什么?”
牛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许长年,但攥着的拳头倒是松开了。
牛宏文又转头对许长年说:“许镇监,你也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在边关待久了,脾气直,听不得有人说边军不好。”
“但他说到底是个实在人,没有坏心思。”
许长年摆了摆手:“没事,牛都尉是条汉子,我心里有数。”
许长年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牛宏文拱了拱手:“牛县尉,你交代的两件事我都记下了。”
“回去我就安排人手去办,大荒山那边我会盯紧,探路的事也尽量抓紧。”
“有消息了,我让人来报信。”
牛宏文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许镇监了。”
许长年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牛金的声音:“喂!你站住!”
“何事?”
许长年停下来,回头看着牛金。
牛金大步走过来,站在许长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我看你也是个练家子,别急着走,跟我练练?”
许长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没心情。”
说完,许长年转身就往外走,头也没回。
跟你打?
闲的!
我许长年这么无聊么?
今天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说什么?”
牛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许长年的背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气得一跺脚:“嘿,这人怎么这么拽!”
牛宏文在旁边摇了摇头,没接话,跟着去送许长年了。
许长年出了后院,沿着青砖路往外走。
牛宏文跟了出来,一直送到县衙大门口。
许长年在大门口站定,回头看了牛宏文一眼,又叮嘱了一句:“牛县尉,我刚才说的那些溃兵,不是在吓唬你。”
“那一伙人不少,少说上百号人,都是带刀带枪的,现在就在安平县附近转悠。”
“你那边多留神,别等出了事再补救。”
牛宏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许长年,问了一句:“许镇监,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这伙溃兵到底是什么来路?”
许长年含糊地点了点头,没有细说:“算是吧。”
“具体的我也说不准,反正你让人多盯着点没坏处。”
牛宏文看着许长年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许长年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既然他专门提了这伙溃兵,那就说明这事儿绝对不小。
“行,我知道了。”
“我这就让人安排。”
牛宏文点了点头。
许长年不再多留,拱了拱手,翻身上马,沿着主街往城东方向去了。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日头高挂,街上人来人往。
许长年骑着马在人群里慢慢穿行,到了一家熟食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些卤肉和两坛酒,挂在马鞍上。
又拐到街角一家干货铺子,买了米面油盐,一并挂在马鞍上。
既然来县城了,有个人得去看看。
周青。
当初剿灭二龙山的时候,周青伤了筋骨,从捕头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许长年一直记着这个人情,之前忙得抽不开身,今天难得来一趟县城,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他。
骑着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不算宽的巷子。
周青的家在巷子深处,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有些旧了,但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长年在院门口下马,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探出头来,看见许长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来:“哎呀,许镇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周青在屋里躺着呢!”
这妇人是周青的未婚妻,姓王,许长年见过,但是没说过话。
人倒是个爽利人,身材高大,比寻常男人还壮实几分,嗓门也大,一看就是能干的主儿。
“嫂子,青哥身子好些了吗?”
许长年把马拴在门口,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让他乱动。”
“可他这人也耐不住性子,今天在家里躺着呢!”
“许镇监你坐,我去叫他起来。”
王嫂子接过许长年手里的东西,麻利地放进屋里。
“不用叫,让他躺着就行。”
许长年摆了摆手。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周青的声音:“谁来了?是不是许长年?”
“是我。”
许长年笑着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周青就扶着腰,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气色看着还不错,就是这腰腹,还是有些不利索。
铁疙瘩那一下,着实是不轻。
换个身子差的,当场就能要命!
看见许长年,周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是你,这县城里能来看我的,也就你了。”
许长年走过去扶了他一把:“慢点,别急着动。”
“没事,已经好多了。”
“你这也是大忙人,听说都混上镇监了?怎么还有空来我这!?”
周青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许长年坐。
“牛县尉找我说点事,再说了,我还不应该来看看你?”
“这个你收着,补身子的。”
许长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周青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节参须,通体黄褐色,纹理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这……这得是上百年老参吧?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哪儿弄来的?”
周青还是有点眼力见的,虽然看不真切,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份的人参,但百分百不便宜。
“当初在二龙山的山上采的,当初我自己用了大半,剩下这一点留着一直没舍得动。”
“你身子伤了,得好好补补。”
许长年笑了笑。
周青眼眶热了一下,也不推辞,把参须收起来:“行,咱们这么熟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王嫂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过来把参须接过去,笑呵呵地说:“这东西可金贵,我这就去炖上。”
“你们先聊着,我去准备饭菜。”
说完,周青的未婚妻,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许长年和周青在院子里坐着,两个人聊了一阵。
也没说是什么正经事。
无非就是问他身子恢复得怎么样,周青说手脚都没大问题,就是使不上全力,大夫说得再养两三个月才能彻底好。
许长年又问了问他家里的情况,周青说日子还过得去,县衙那边给了些抚恤银子,家里本身也有些积蓄。
他这个媳妇又是个能持家的,倒也不缺吃穿。
家里到是一切都好,没什么好操心的。
但聊着聊着,
周青的情绪就低落下来了。
“说实话,我心里头闷得慌。”
“当了多少年的捕快了,又干了半年的捕头,这一下子闲下来,浑身都不自在。”
“天天在家躺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县衙那边我是回不去了,就算是伤好了也不成。”
“捕头给了张立,我总不能回去给以前的手下当捕快吧?那脸上挂不住。”
周青顿了顿,又说:“可除了当捕头,我也不会别的。”
“以后怎么养家糊口,我是真犯愁。”
“可不好让女人养活我……”
许长年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青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推荐个事干?”
周青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你说说看。”
“但不能离得太远,我们这都准备娶了,离不开。”
许长年说:“这事就在安平县城里,不用出远门。”
周青更加精神了几分:“那行,你说!”
“青哥你还记得跟着我的一个小屁孩么,十来岁,经常在东街上混。”
许长年问了一句。
周青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东街上的小屁孩,那确实有不少。
至于跟许长年混的……周青试着问道:“那个叫陆远的?”
许长年笑了一下,点头道:“就是他,现在这小子,县城里一帮乞丐流民,组建了一个丐帮。”
“他是这些人推出来的头儿,手下也管着有五百多号人。”
“可这丐帮鱼龙混杂,陆远看着机灵,但毕竟是个半大小子,好多事情拿捏不准,也没个懂门路的人帮他看着。”
周青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许长年继续说:“我想让你去帮他。”
“你在安平县当捕捕快这么多年,也当过不同意,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人头熟,门路清,衙门里的事情也懂。”
“你去帮陆远掌舵,管着那些人,让丐帮走上正轨。”
“你也不用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隔三差五去看看,把把关就行。”
许长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每个月给你拨一份银子,比你在县衙当捕头的时候只多不少。”
周青听完,
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这个活儿确实是好活儿,不用出远门,就在安平县,许长年还给钱。
比他去干杂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这身子又没彻底好利索,去干别的也干不了。
可他心里头又有些抹不开面子。
他堂堂一个捕头,在县衙干了十几年,怎么也算是体面人。
现在跑去跟一帮乞丐流民混在一起?这事儿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他?以前那些同僚怎么看他?
“这个……”
“这活儿是好活儿,可我以前好歹是个捕头,现在跑去跟乞丐们混……我这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啊。”
周青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苦笑。
许长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急着劝,只是笑了笑:“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
“不还得跟嫂子商量商量么?”
周青下意识地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她……这家里,确实是她当家的主。”
许长年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行,青哥你要是愿意去,就直接去东市那边找陆远就行。”
“报我的名号,就说是我许长年让去的,他不敢不听你的。”
周青听了这话,心里头踏实了些,但脸上的犹豫还在。
许长年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又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家常。
两个人吃了点饭菜,临到下午的时候,许长年就离开了。
出了巷子,翻身上马,沿着主街往城外走。
经过醉香楼门口的时候,许长年无意间一扭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醉香楼门口的台阶上。
不是楚湘湘又是谁?
许长年勒住马,愣了一下。
楚湘湘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目光对上,都露出几分意外。
楚湘湘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怎么,看见我很惊讶?”
“我还以为你跟着楚县令一起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长年翻身下马,走到楚湘湘面前。
楚湘湘摊了摊手,说:“我弟弟楚生没走,我这个当姐姐的不放心,而且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
“我就多待了些日子,等我爹把那边安顿好了,这边收拾完了再走。”
“就跟着醉香楼一样,得找个接手的。”
许长年点了点头,对楚湘湘说的是,表示理解。
楚县令这些离开,确实是匆忙了些,但又不得不走。
许长年跟楚湘湘,也是许久未见,两个人就这么在街边,并肩走了一段路。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两个人走在路上,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巷口的时候,楚湘湘停下来,看了许长年一眼,说:“行了,你忙你的吧,我走了。”
许长年看着楚湘湘,觉得她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有点没精神的样子。
跟以前那个活泼的大小姐,可是一点都不像。
“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难不成楚县令走了,有人在难为你?”
许长年试着问道,楚湘湘也帮过他不少,许长年自然是要关心一二的。
楚湘湘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就是有些闷。”
许长年想了想,开口说:“要是闷了,不如去青山镇坐坐?那边虽然比不上县城热闹,但清净,也有地方转转。”
楚湘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说完楚湘湘转身走了。
许长年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摇了摇头,没再多想,翻身上马,往城外去了。